龚学敏,九寨沟人,居成都。出版诗集《九寨蓝》《紫禁城》《纸葵》《濒临》《经济舱》《白雪与挽歌》等,以及李商隐诗歌译注《像李商隐一样写诗》,散文集《吃出来的人生观》。四川省文联副主席、四川省作协副主席、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 夜宿彭水,读黄庭坚《定风波·次高左藏使君韵》 便用 “万里黔中一漏天” 开笔吧 秋雨中的黄庭坚 把自己一笔写至黔州,一路泼洒的 墨汁,黑得似一只只鸬鹚,全凭 江中清白的鱼儿
我在菜园子里铲除杂草,张玉和李惠云赶着羊群回来,从我的身边经过。 羊群特有的那股膻骚气味立马就充斥了整个鼻腔,硬化了的村道上稀稀拉拉地落了一些黑圆的羊粪豆。 张玉向老伴儿挥挥手,拄着放羊铲站下不走了。 问我:“老二,啥时候回来的?” 我脱了手套,把铲子插进土里,站起来想跟他握个手,一想算了,顺手掏出烟和打火机,抽出一根来,请他抽个纸烟。 张玉摆手加摇头,说:“早戒了,不能抽了,”用指头点点胸腔:
刘清 1 那天一早,巧娥不见了。 所有人都在找她。张贵忍不住骂,说,这个女人,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白花花的太阳照着以瓦煤矿,那片高大的橡栗子树林里,影影绰绰的雾气游过来游过去,裹着煤灰,腾腾蒸起,向远处的大吉姆山飘。此时,那雾气在张贵的眼中,就像巧娥这个婆娘的影子,忽隐忽现,似有似无。张贵一想到这,快要急死。巧娥这个时候应该在以瓦煤矿的食堂里煮早饭,作为以瓦煤矿的食堂大厨,她现在会忙得脚不沾地
刘建超 都说老街的文化厚重。 行走在老街的胡同小巷,常能见到文人墨客的旧宅故居,看似不起眼的闲店杂铺,门头上的招牌都会是名人留下的墨宝,傲视霸气。 老街把挥毫写字的人称为书家。老街的书家分着几类,初级书家的字是主动送人,有个机会挥笔走墨,送亲赠友,要不要都往你手里塞,先混个脸熟很重要啊;中级书家的字是有人要了才给送,小有名气了,润格虽然不高,端端架子摆个谱造造声势是很有必要的;高级书家的字是要
- 遇见唐崖,在历史长河的拐弯处。 唐崖,由山名而成土司名,今日已成一乡镇级行政区域之名。历史上,唐崖土司亦称为唐崖土司,是鄂西地区著名土司。而如今的唐崖镇,此前名为尖山。猜想在元明清时期,改土归流前,也是称为唐崖的。所以,从大的历史视野和较长时段来看,这个名称实现了一种轮回。 唐崖土司始建于元末,鼎盛于明天启年间,废止于清雍正十三年(1735)。在其发展过程中,几番起落,开疆拓土、征略杀伐、文
丽江,我来过多次,踏进玉湖村却是第一次。 那天清晨,天空中飘着细雨,冷得人有些发抖。记得在昆明的时候,就听朋友说,昆明四季如春,一雨成冬。而我没有想到丽江也是如此。当我们的车刚刚拐过最后一道山弯,透过汽车的挡风玻璃,就远远地看见了玉龙雪山,但不是很清晰,峰顶上好像铺着厚厚的雪,像戴了顶白绒帽似的。从雪线往下,便是山体,黛青色的,一直铺到山脚,那就是我们要去的玉湖村。 来丽江之前,朋友告诉我,玉湖
日照金山 冬天到丽江,“日照金山”总是要看的。如果行程不紧,你可以放任自己天天睡到自然醒。绝美的“日照金山”,冬天是观赏它非常好的时机。但睡懒觉肯定是看不到的。当然,“日照金山”在丽江坝子周边到处都可以看,但要欣赏独属于丽江这个城市的宏大盛景,就得事先选好看景的地方,早早起床,做好保暖,在合适的时间来到你认可的“打卡点”,静静等候清晨第一缕阳光穿云破雾,为玉龙雪山轻柔地披上一身金黄。看“日照金山
此 “努” 非彼 “努” 此 “努” 是腊月里忙碌修房盖屋办喜事,而彼 “努” 是腊月城里纳西族人疯狂买年货准备过年的景象。掰着手指一算,没几天就过大年了,城里各市场各大超市该又排大队了,因为人们都在购买年货及家里所需的物品。集市上除了买就是卖,俗话说得好,“河里没有鱼,市上有鱼”。除了拥挤就是排队,当然还得有钞票! 乡亲们都说“冬至新皇历,腊月好时光”。百年大计修房盖屋,儿女大事都会安排在这个
古镇桥上 木头房子 让人感到暖和 高挑的屋檐 像是要插入云霄 古老石桥下 流淌着最温柔的水 又过一季 柳树已经发芽 客栈玻璃倒映着 流动的白云 天色湛蓝 你微微躬身 你在桥上 牵住我紧张的手 幺舅爷 幺舅爷年轻时 背着放映机去放电影 一直都是走路 一步一步行走 成为乡亲们的快乐使者 一睹电影风采的人们 暂时忘却疲惫 感受生活片刻美好 现在他老了,他回家 放起了羊子 入秋记 几盏灯在闪耀 高楼卧在
待风起 风,已经很久没有造访 叶尖的情绪昂扬着 拨弄夜里河边的垂柳,发芽的河水 理不清电缆与螺母 雄鹰衔来光影 暗了又亮。推动轮毂和转轴 寂寥的沙砾裹紧黑夜 山巅站直了的塔筒,镀了一层银光 微信跳动的界面正在过街 斑马线牵着一缕风 与群山的姿态多么相似 磁力线缠绕的下午 一粒糖裹了又裹 剥开的时候,旷野的茫然 在叶片上摇曳 轮毂和转轴在细数 锁定空气指标 雨落下的思维打湿了螺栓,法兰盘,免爬器
抚仙湖断章 凌之鹤 抚仙湖畔山居 趁兴来看滇中最美大湖 是日天气阴沉,无缘见石、肖二仙 遥望仙湖对岸,玉笋山若隐若现 在寒冷的冬日傍晚 从山脚绵延直抵山顶的寒武纪小镇 草木依然葳蕤,弥漫着创世前的神秘气息 半山暮色在灯火之外湮没了世界 小镇空寂。那么多高楼和别墅都在思念远方。保安比住户还多 整幢高楼只住了我们四个人 华灯绽放时到山脚下煮铜锅鱼 烟火夜色正美。小酌两杯还魂 天气愈冷,渐纷飞水凌 买
赞美泥巴 在敦煌,必须先赞美泥巴。 否则,不知道该怎么赞美这些造像。 整个洞窟里,这些泥巴,带着人的一身体温,抵挡住风沙的侵蚀,从而雕塑出这些我们向往的造像。他们的眉眼,他们的衣服,都是泥巴应有的生动。都是一双触摸着光亮的手,对于泥巴应有的灵性。 在敦煌,赞美泥巴,就像赞美这些造像,衣袂飘飘,从沙漠里走来。 他们不惜路途遥远。 我,不惜词语。 一定要到敦煌去 一匹骆驼,它像驮着敦煌,在沙漠闪烁着
嘴角的咸是大海的蓝 沿着唇边的一缕腥咸行走,海岸线是曲折的; 而面对层层海浪,孤独虽然是一只小船,却并不孤单——它上空的蔚蓝,仿佛在向海面的孤独道歉。 去海边,沿着曲折而又起伏的道路,骑自行车赶到堤坝的时候,白色邮轮已拉响告别的汽笛,独自向大海深处驶去,留细碎的波光在海面映衬一个错失的下午。 不知招摇过的手帕与你相关的成分有多大,而自行车胎已与暴晒的柏油路面瘫软在岸边; 男孩儿张大的口里,飞出扇
——评鲁若迪基的《火葬地》和《罐藏山》缝制的生死场域 2025年岁末,我在永宁县比七村拍摄了一位普米族老人的葬礼。延续十多天的丧葬礼仪,到火化这一天,达到了高潮。凌晨五点开始,在繁复的仪式中逝者被送到火葬地时,天还未完全亮。晨光漫过山野,薄雾轻笼,火葬地静立在山坳间,新旧不一的经幡凝着一层薄霜,在旗杆上沉沉垂落,衬得火化仪式肃穆沉静。一座仿照活人居所新造的木楞“火葬房”,头天已经按照规制搭好,新
——读边八哥长篇小说《水车转,女儿红》 尼采说:“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 读罢西双版纳作家边八哥这部用血泪、汗水与智慧写就的皇皇巨著,胸中郁积的辛酸、苦涩和不平之气,如鲠在喉,只有将其述诸笔端,方能一点点消解。 边八哥,文如其名。八哥者,鸣禽也。作者自比八哥,大抵是希望做一只善于鸣唱的飞鸟,为人民而歌,为不平而鸣。边八哥扎根边疆沃土,长期致力于热带雨林、民族边地的文学创作,承袭了以冯牧为代表
——观电影《红麦》有感 我作为一个身上流淌着纳西族血液的中戏学子,除了学习、排练之外,剩下的时间全都用来刷剧。张春和老师的《红麦》是一部我早就想刷的剧。中戏的宿舍半夜十二点之后是最安静的,我戴着耳机又看了一遍《红麦》。 作为聚焦红军长征过丽江、串联红色历史与纳西民族文化的佳作,纳西族导演张春和老师执导的《红麦》跳出了传统红色战争片宏大叙事的固有框架,以丽江的山野村落为背景,以平凡人物的温情故事为
1 村小的和老师退休了。 和老师老得像我爷爷一样,满头白发,一脸皱纹,牙齿掉了好几颗,说话漏风。上课时唾沫星子像下雨一样喷在我们头上。 和老师对村子里的人说,早该退了,上级说没人到咱这儿来,让俺顶着呢。 村子里的人问,这次有新老师上来么? 和老师说,上级说了,这次分上来一个。村长也清楚这事呢。 村民们围住村长问,新老师啥时候来? 我、黑皮、歪头、二狗夹杂在人群里听着。 村长叔说,我去乡里问过了,
三月的风仍裹着丝丝寒气,她推开银行冰凉的玻璃门,疾步走进银行大厅。轻触叫号机屏幕,热敏纸上面印着“A045”。在办事窗口前坐定,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她暗自庆幸今天的好运。 “你好,我的储蓄卡到期了,来换卡。”她边对银行工作人员说,边打开一直拿在手里的文件袋取身份证。 塑料透明的文件袋暗扣被打开,她将手指伸进去,在几张纸之间摸索——银行卡在,早上的会议文件在,但身份证不见了。无奈只得将袋身倾斜,
结束了离别,我却低估了思念。 父亲走了已有小半年了,我以为我已经走出来了,至少想起父亲的时候不再泪眼婆娑。但今天日历上忽然跳脱出醒目的三个大字“父亲节”,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就像盯着一口古井。 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我狠下心把那页日历撕了。纸屑缓缓落进垃圾桶里,像父亲一层层干枯的头皮。今天,是第一个没有父亲的父亲节。朋友圈里已经开始流淌着蜜一样的温情,康乃馨,转账截图,还有精心修饰过的
在我的生命中,所有关于优雅女人的符号,几乎都是从外婆那里学到的,因为她陪伴了我38年。 曾经,每一个悠长的假期我都跟着外婆一起度过,我的假期和我的生命因为她的存在而不断丰盈起来。那时,每天早上,外婆总会坐在一片有支架的小圆镜前,先在肩上披一张丝滑的方巾,以免碎发粘在整洁的衣服上,然后在银色的梳子上蘸取一点点清水,将一头浓密的秀发梳得油光水滑,继而扎成两条发辫,又把发尾优雅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美
曾经,我以为我懂得丽江。 我懂得四方街青石板上每一块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凹凸,懂得玉龙雪山在晨光中如何从藏蓝蜕变成金红的仪式,懂得纳西古乐里每一个音符落下时,空气中震颤的古老尘埃。我熟悉它,像熟悉自己的掌纹。这种熟悉,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拥有,是一种无须言说的底色。 直到我暂别丽江,去外地求学。直到我与它之间,被嵌入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距离是一副奇特的眼镜,它让近处模糊的事物变得清晰,让昔日熟视无睹的
看得越多的四季轮转,走过越长的路,才渐渐掂量出时间那沉甸甸的分量。年少时曾笃信自己是那只远古的精卫,面对命运的汪洋,妄图以微末之躯将其填平,以为从此我便完全主持着自己,可以飞往任何一片天空。可后来我才知道,我只是一只绣在屏风上的麻雀——万千平庸绣品中毫不起眼的一只。时间像无声的蛀虫,一日日蚕食我身上的丝线,喙尖的暗黄染上灰褐,羽翼即便迎着正午的光,再也透不出一丝鲜亮。我不再是屏中鸟,而更像墙壁上
水满有时观下鹭,草深无处不鸣蛙。 记忆中,家乡的夏夜宁静而又惬意,明月当空、稻香袭人、 唧唧虫鸣,更有蛙声一片入梦来。 孩提时,总感觉暑热从正午就开始发酵,毒辣的日头晒得玉米叶子卷了边,聒噪的蝉鸣把空气荡出褶皱。趁着大人在田地里干活,我们几个孩子相约着跑到村头的小河沟,用鹅卵石垒出一个小水坝,然后迫不及待地脱了衣服扑通扑通跳下水。清凉的河水瞬间就驱散了身上的燥热,小小的身子浸在水下,只留几颗小脑
老公和姑姐闲聊时,总爱提起我婚前婚后的变化。他们打趣说,刚结婚那会儿,我炒个饭都能噎死人。可现在俨然已是厨房一把好手,无论年节日常,还是聚餐小酌,都能像模像样地摆出个几碗几碟,就连公认难搞的面食也不在话下。 纳西人家有句老话:粑粑擀得圆,姑娘就能嫁人了。农耕时代的婚姻,往往就是用这些朴素的家务标准,来衡量一个女性是否“合格”。如此说来,我大概还不及格,便被“破格录取”了。 当然,这些如今也只是玩
我在拉市海边等风吹来 等它从雪山肩头滑落 带着松针的低语,冰川的余凉 轻轻掀开我眉间的尘埃 天是无边的蓝绸缎 云是撕碎的梦,飘在半空 一朵懒散,一朵匆忙 像未写完的诗,悬在苍穹 鸥鸟掠过水面,翅尖点破镜面 一圈圈涟漪,荡出银色的语言 它们不问归途,也不追答案 只把自由写成飞翔的弧线—— 从浪尖到云隙 从晨光到落霞 海风迟到了吗? 不,它正穿过林间 摇响经幡,拨动马铃轻颤 它记得每一片渴望舒展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