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欧阳在超市门口等我,比旁边的饮料柜矮一点。之前欧阳就想见我,我一直推脱,忙,出差,生病。我是真的病了,先是肺,后面心脏也出了问题。欧阳说,比照片瘦点。我说,最近才瘦的,之前挺胖。我们找了个茶室坐下,各要了一杯喝的,没叫吃的。说话时,我一直在咳。欧阳说,得出去一趟,要待挺久,光在网上聊,临走前见见你。我说,互换了照片,进度不算慢。欧阳说,看你挺忙,约你看展一直没空。我说,瞎忙,主要是看不懂。欧
我不知道该怎样讲述这种感受,一不小心就会被人误认为是“矫情”,已经有太多太多人轻视乃至藐视我的“矫情”。可这一切确确实实是真实发生的,我对我说的一切负责。我这么说,你又会发笑。这样吧,你可以去问问,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这人实诚得像块石头;自然,他们跟你一样,说我“单纯”得可笑。 就像此刻我用钥匙开锁,手指突然僵成剪刀状;下楼梯时,右腿猛地变成水泥柱子,膝盖响了一声却迈不开;公交车上旁边乘客的衣服
施小妍放下酒杯,放弃了收拾桌面,甚至放弃了关灯,微醉是睡眠最好的催化剂。她站起身,走向门口,准备查看一下防盗门,这是石琛不在家的日常。 门确实并未锁上,就在将要扣上的瞬间,她听到了楼道里有脚步声传来,很重,很乱,像是有人没能很好地控制自己。 谁这么有才,走出这样的步伐?从门缝里,她看见一个男人勾着头扶着扶手摇摇晃晃地往上冒。走过门口时,施小妍本能地往后一退,正要扣上门,男人一把拉开门,身子往前一
九月又重阳不见个大太阳 小暖起得早对镜梳红妆 昨夜下大雨 雨打芦花黄 上半夜做梦下半夜醒 瞪眼望屋梁 小暖命真苦从小没了娘 小戏听到第三遍,小暖也会唱几句。除了音律不准,口齿还是蛮清晰的,气息也平稳。唱着唱着,不自觉地就把阿巧改成了小暖,她暗自吃了一惊。小暖是她的名字。 来龟山湖一周,下了七天雨。晌午住了点,路还没干透,晚边又闭着眼死下。秋雨不像夏天的雷阵雨那样猛,也没有春雨温柔。却是
没错。由于深入地下的隐蔽作业,钻头经常碰到拦路虎一一大块孤石,致使工程进度延缓一一甲方把进度款卡得死死的,不见松手迹象。必须破解这一困境。我和王国民经理分头行动。王经理已动身前往晋江,找一位要好的老板借笔资金来周转,暂渡难关;而我,作为摆摆样子的副经理,原地町住老林。 老林打我手机,说有急事,叫我马上赶往他的办公室(售楼处)一一距离我们顺安工地仅几步路,里面鲜花盛开。 顺安工程由台商投资,目前尚
那天我一个人去郊外,看望水泥板下妻子的衣服。安静的墓地里还有很多熟悉的名字,到了我这个年纪,都是这个样子,死去的熟人,比活着的多。墓地正在扩建,挖了很大的一个坑,施工的地方尘土飞扬,墓地里却一尘不染,好像土都躲着这个地方。 只是回去后,我发现自己沾了一身的土。可能跟路过了很多工地有关系吧。一路上有学校的施工地,也有新小区新工厂的施工地,一幢幢房子拔地而起,都跟土有关系。 从那天之后,我身上的土再
And now, the end is near 1952年7月19日,晚8:52左右,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帕洛玛天文台捕捉到三颗聚集在一起的星星,晚9:45,望远镜再次拍摄这片天区时,三颗星不翼而飞。根据帕洛玛天文台的观测性能,这三颗星的亮度至少降低到原来的百分之一。2023年,天文学家使用更先进的空间望远镜观测,仍一无所获。这意味着,帕洛玛天文台当年观测到的三星,亮度至少降低到原来的万分之
人类的梦界是我最想去的地方,所以我整日没黑没白地睡觉就是想找到进入人类梦界的入口,然后去接近、探索、解析人类自诩其能的无。过去现在未来于我不死的生命,人类的出现及他们不舍情理的繁衍简直是我遇见的最微不足道和最糟糕的小儿科事件,当人类刚刚能直立行走,我族就已长出像太阳璀璨的毛发,如果人类仔细观瞧我族那一身变化多端金灿灿的毛发,他们就会晓得其自身灰白苍老的毛发和肤色该有多么的短浅和颓废,以及人类的一生
浩然倚在树边,我问他,在他世界中的树林长什么样子。 他回答,是温而干燥的木海,有落叶铺就的地毯,阳光如金子般零零散散落下来,让人想睡上一觉。在我视线中,皎白的日光折射出他的发影,云色黯淡,天空与初晨的浅蓝相比没有浓郁太多。这般素默,让我很难想象所谓金子般的光长什么样子,或许类似静夜里,道路上的刺眼炽灯,聚成团,支棱在纯黑天幕前,遮住小部分视线。 我正思索下句话该怎么追问,浩然倒是主动走到我面前,
再一次时空跃迁。彩风启动量子穿梭机,冲入量子隧道。他的躯体迅速晶化,蜷缩成一颗丸子,穿越满目流光,射向宇宙尽头的奇点,奔向地球。13秒后,抵达那个温暖、潮湿、灿烂的午后一一十年前实验室大爆炸的一刻,眨眼间,炽热紫光焚烧天际,彩风再一次目睹女儿被量子波撕碎,童年、少年至青年时期的身体,被切割成一片又一片不同时域的肉片… 啊!彩风嘶声咆哮,右臂伸出量子穿梭机,试图聚拢飞溅的残骸,饱尝钻心剧痛,直至焦
正月正,看花红。 二月二,带牛下田地。 三月三,野菜开花及牡丹。 四月四,家家忙了养蚕事。 五月五,买上条黄瓜过端午。 六月六,新麦子馒头炖羊肉。 七月七,早见棉花白如雪。 八月八,八十七人想娘家。 九月九,社工社婆来吃酒。 十月十,十个姑娘全嫁出。 童谣《正月正》 许久以前,风把一条路吹弯,也把整座山吹弯,还把一片村庄、一群人吹弯。 在西秦岭,没有笔直的事物,万物都弯弯曲曲,
时隔多年,关于红的记忆竟然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打开。就像一本经年不读的书,突然从书架上掉下来,“啪”地摊在了我眼前,带点宿命的意味。那天,我刚走到办公室门口,迎面就见一女人笑眯眯地冲我打招呼。叫的是我小名。我忙愣了一下,这个有点邈過的中年女人不是红的二妹阿彩吗? “我们来办低保,喏,这是红的儿子。”不等我询问,阿彩就直白地开了口,她让开身子,扯了把身后的男孩。男孩二十来岁,木着脸,脸色苍白,微微
《好好的》这本非同寻常的日志,记录了癌症患者敏子最后的255天。 如同生命的倒计时牌,这本书记下了敏子从阳界到阴间的一步步、一天天地接近地狱;丈夫一天天地要把敏子拽回来,留在人间。所有亲友用尽了所有的方法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至爱的人带着痛苦、绝望和遗憾,化为一缕青烟。 丈夫,就是《好好的》作者。 我与相识44年,只见过敏子一面,那是2018年3月19日中午,在他们家。敏子做了几个味道很好的家常菜。
颠覆:黄绿交替的视觉 我是山东人,地道的沂蒙子弟,对革命圣地延安充满敬畏与向往。 长期以来,众多图书和影视,将延安在我脑海中被定格为一幅苍黄而雄浑的画面:底色是无边无际的黄土高坡,风骨是巍巍宝塔山,排排窑洞仿佛是满脸的皱纹,那头扎羊肚子白毛巾的陕北汉子才是她沉默而坚韧的魂魄。那是一片被风沙与历史共同雕刻过的土地,纯正的信天游就扎根在这望不着边际的沟壑和峁梁间。我想象着那里的风,应当是从春刮到冬
太阳刚升上东墙,我们就出发了,父亲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我跟着母亲走在后面。正月初二,正是走亲戚的日子,村外大路上人来人往。天晴得发蓝,气温开始转暖,路上的冻泥化开,在来来往往的车轮和鞋子下反复变换着形状。这样的路况,自行车是没法骑的,只能推着走,但越走,车轮上粘的泥泞就越多,走不多远就得停下来,支起后车架,用木棍抠刮一番。路两旁的麦地灰呛呛的,麦垄间残留着积雪,间或有几只麻雀,石子一样飞过,迅即
三月,去巴隆看灰鹤,这是第三年。每次都像赴一场心有灵犀的约会,到了时候,起身奔赴,它们已经在了。 动物学家们为其赐名为灰鹤,是因为它们全身的羽毛多呈青灰色,这名起得多少有点不走心,略显潦草;幸而它们还被叫做玄鹤或千岁鹤,这就有了更多内涵,古意,透着祥瑞;我第一次听到灰鹤路过海西的消息还是几年前的冬天,摄影家晓军神秘地约我跟他去看鹤,天不亮就开车去了格尔木西郊的渔水河边,我们冒着严寒蹲守在头天就搭
地坪河的水是清亮的,顺着山脚,悄无声息地流。 河岸东边,有一不太高的山岗,四周都是梯田,岗顶立着村里那排不知传了多少代的木榨坊。青砖黑瓦,砖缝瓦隙间常有小草迎春。房梁椽子都漆黑漆黑,常年风雨侵蚀,有些地方墙皮已经剥落,仿佛一位饱经风霜的老者。木榨坊的木门是厚重的实木打造,边角处被磨得光滑圆润,门轴转动时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那声音混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油香,在寂静的山岗上飄得很远。 木榨坊里主
去沙漠中建一座庄园 我想做个建筑师 去沙漠中建一座庄园,在空阔的沙漠中 养几只入梦之蝶、一条龙、一只凤凰、大 群白马 一只独角兽、六只九尾狐,一些无名灵物 选择最有天赋的梦话,一到暗夜,就喂养 它们 我邀请的几个灵魂,先知一样在庄园中飘移 今天,我将木火土金水重新打量了一遍 准备好大群句子,许多句子里,都有木火 土金水 这是由于,建这座庄园,它们是必备之物 一个好的
窗外的城市 深蓝色房子里,海浪般的蕾丝窗帘耷拉 可以看见,灌木丛内,一个男童弯腰捡球 在太阳下,身影掷向马路,后又收回 他甜蜜地回头,奔跑着,没有任何心事 不远处,一只听天由命的小型公黄狗 坐在草坪上,略显疲倦,它说不出语言 好像心事重重。昭乌达路上空,结痂的云 渐渐裂开,阳光如一面黄色玻璃 平铺在窗外,视野里,男童并未走远 他手持木棍,像在追赶一只看不见的蝴蝶 红绿灯下,停
环形山谷 环形山谷与火山口地形相似 山谷的垭口既是入口,也是出口 时已深秋,寒意沿植物叶脉深入 黄栌树叶模仿人类手掌的形状 昆虫在上面留下圆形的齿痕 仿佛宇宙虫洞。霍金说过 穿过虫洞可以到达另一时空 而昆虫只留下自己生存的痕迹 去年在这里遇到一只七星瓢虫 那只图案仿佛夜空星座的瓢虫 让我迷恋很久。一只蝴蝶栖息在 枯萎的树叶上,蝴蝶是一个梦 它们始终飞在自己梦里。我多次梦见
谣 曲 挂在他脸上的一朵云 湖岸边倒映的白鸟—— 耸峙于他髋骨间的两盏灯 夜兽悠长的叫喊—— 我曾去过那里,山中的旧墓地 我读墓碑上的青苔如飞蛾扑火—— 我爱这样的生活 我要做忧伤的哥哥—— 如果一生的闲时光仍不够浪费 我就用两生! 我就把七星瓢虫和风用榆树的枝条 反复抽打—— 我感到被栗树阻止的秋天 有一股浓浓的葵花籽味儿—— 而现在,挂在他脸上的 是一群绒山羊般
我在夜晚自言自语 我在夜晚自言自语 “一切皆可成诗” 木炭无法点燃 凌晨时分的温暖 一股寒流 下坠。蚊虫 闭合翅膀 等候宣判 所有的失忆者 叙述着永恒的死循环 坟墓是我们的 历史。墓志铭 ——黑夜如此绚烂! 海鸥拥堵在梦中 飞吧,岛屿 不会有人靠岸 落 叶 落叶,在隐秘的地方 围绕秋天谈论多个故事 我端坐树下,一本正经地 读着里尔克,他在词典里 点缀死亡
竹编者(外二首) 梁书正 雨雾中,穿粗布麻衣的中年人 给我们取出了豹子、龙、梅花鹿…… 竹子在他的手中 不断获得了新的生命 其中一只竹蜻蜓被诗人选中 春天重新缝合了翅膀 爱上蝴蝶的女孩 曾在竹节刻下一个名字 捧着竹灯笼爱不释手的那一位 一定点过一盏彻夜不眠的灯 我有一个阿婆 用簸箕收拢一生的稻谷 我有一个阿公 竹席子裹走他的身躯 那山坡上,竹子疯长 大地上翻滚沙沙
静雅二十岁那年秋天,不顾家人和亲戚的坚决反对,跟着雪松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从陕西秦阳到了雪松的广西柳州老家,举行了一场简单的婚礼。 雪松的老家位于广西柳州市的一座山下,山里有郁郁葱葱的雪松,也有一片一片的腊梅,若以数量而论,腊梅的面积远远胜过雪松。因此,村子很多年一直都叫落梅村。 雪松的爸爸是个乡野秀才,不只识的字多,一手苍劲有力的毛笔字也是村里无人能及。这些其实都还不算什么,雪松爸最拿手的是画
关于爱 她剥橙子,剥一个名词 包含的部分 剥出声音、动作和表情 房间里的静物早已和她 达成默契 时间的包浆让一切呈现 柔和之光 孩子们出门后,她意识到 空荡是一种心境 在卡通汽车和毛绒布偶上 在长寿花米粒大小的骨朵上 她如此强烈地感受着 生活之爱 她翻开一本诗集,罗伯特·勃莱 正面对孤独说出宣言: “爱在倒水声中听得见” 明 亮 洗澡时唱歌,水珠更加明亮 旷野
夏日炎炎,车入临朐九山镇,平原渐次收束,山势如青黛屏风层层叠起,这便是著名的黑松林了。 还没入山,万顷浓绿就泼天而来,山风裹挟着松针的清气,穿透车窗,竟似有实体般撞在脸上。那气息凛冽而醇厚,仿佛大地深处封存千年的呼吸,一朝被松针挑破,便汹涌而出。九山镇黑松林所处潍坊、淄博、临沂三市的交会地带,20世纪50年代,这里封山育林取得了显著成果,两次得到了国务院的表彰,今日一看,果然实至名归。 松林沿着
娘走的那天,是晚春一个晴转阴的午后。 天空如洗过般的湛蓝,像块澄澈的宝石,暖融融的阳光铺洒在田垄屋舍,连墙角的草芽都透着生机。可骤然间,春雷滚滚炸响,打破了午后的静谧,紧接着,一场毫无征兆的雷雨从晴空坠落,砸得窗柅啐啪作响。 雨势正急,哥的电话突然打来,声音里满是哽咽:“咱娘…恐怕不行了,快回来吧!”话没说完,话筒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像一把钝刀割在我心上。来不及忙完手头的活计,我抓起外套就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