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一条土花斑斓的长蛇安卧在草地上。蛇一反常态,它不隐藏自己,也不咄咄逼人。它大大方方地卧在那里,那样舒展,笔直。还从没见过一条蛇是这样公然地暴露在人声里,眼尖的孩子离得老远就看见了它。它的腰身如一条粗壮的牛尾,体长又如锨柄。这样一条长蛇,它超出了我们的记忆和见识。我抽身躲在伙伴们后边,只拿眼缝偷偷地瞄过去。瞄一眼就立即闭上眼睛,再瞅一眼,再闭上眼睛。苇子故意喊我的名字,故意把我往前推。我伸手
路上,麻果还在想,事情咋就弄成这个样子! 雨还在下,不过是小了些。今年的天气有些怪,前旱后涝,玉米花生上浆正要雨,来个“捏脖旱”,两个月没下一场透雨,只能抽水浇地。等到收秋,连阴一个多月,玉米花生泡在水里,地里青绿一片,那是落在地里的籽粒都发芽了。老人们说这是“烂秋”,是天灾。又不能眼看着半年的心血白费,村民只能在雨水里抢收。地里的水一尺多深,机械进不去,只能抱着收一点是一点的想法,在泥地里扑腾
下午四点钟一过,医院门诊的走廊就像退潮的海滩一样渐渐平静下来,人们拿着医生的判决结果或是愁眉不展,或是喜忧参半,或是兴高采烈地离开医院。当然,这种兴高采烈的情况极少,据刘小翠观察,这种现象有百分之一就不错了,但是偶尔有一个,他们脸上那种否极泰来、劫后余生的笑容会让刘小翠也跟着高兴很久。 大海退潮,沙滩上会留下一片狼藉,医院也是,人潮退去,走廊上留下各种杂乱的脚印、纸巾、饮料瓶,间或几摊浓痰或者嚼
灯很朦胧,那光就像雾,渗透进暖暖的镜子,拓印半张溜冰的脸。这些年很难想象,他的窗口处,真的有一座冰山在下移。是黄昏的水平线,太重以致下垂?这是一座靠近海又靠近山的城市,落日不含故人情。刚才,她敲门进来,门的里面好像有几百张嘴在欢迎客人,可现在,三缄其口的也是它们。窗子开着一些缝隙,落进几片秋叶,上面有很新鲜的枯黄感,骗来淡淡潮湿与腥气。她的肚子突然饿起来,厨房没有蟑螂,没有食物。她看向屋顶,怀疑
高麦羊最近被隔壁邻居林太太整得上头。这个女人五十多岁丧偶独居,脾气有些执拗,连没成家的儿子都搬出去不跟她住。她来自宝岛花莲,或许因比较爱激动,邻居私下都叫她“激情寡妇”,这些天正为砍树的事跟高麦羊两口子不依不饶。 1 此地是长岛的道格拉斯顿小镇,近半居民是亚裔,大多为远东移民,因幽雅的环境或尚好的学区聚集在一起。道格拉斯顿的中学小学均排在前五,还出过不少名人。林太太早高麦羊几年搬到这里,当高麦
送站的厂办文书小陈,把票递到郑楠手上,再次恳求道:“厂长,让我陪您去吧,路上有个照应。现在买票还来得及。”郑楠挑了挑眉,手一摆:“不用不用,小王在汽车城等我了,没必要增加一个人的费用。”说完向小陈勾了勾手:“来,给我拍张照片。”他听说,这座车站马上要拆除。 这座被誉为“远东第一站”的火车站,是这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之一,有着悠久的历史和独特的日耳曼风格。郑楠抬头看了一眼斑驳的站台穹顶,阳光透过玻璃
1.第一个梦 “肖在我前面走着,慢慢地走,两手张开,笔直,像滑行的十字架。她是沿着铁轨向前走的,靠近右侧。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一身黑色大衣,长发,四散飘着。我猛踩汽笛,扳动制动阀手柄,全身绷紧,刹车。四处响起刺耳的铁器声,比雷暴要强烈。声响将桌上的茶杯、饭碗全震到地上,将窗玻璃震裂。我全身的力气压在刹车上,我站起来,我趴下,我厉声嚎叫:滚开,快滚开!我闻到了一股燃烧的味道,铁轨燃烧的味道,枕木燃
田小洁忽然说要来找我,我忙得跟啥似的,她非要来找我。我其实挺不想让她来的。但她还是坚持要来找我。这个田小洁,我拿她真没有办法。 田小洁说来就来,很快就到了我的楼下。你到哪几了?田小洁在微信里问我,我看见了装作没有看见。她接连给我发了两条信息,我都没有看见。田小洁受不了了,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你到哪儿了?田小洁问我。快了,我说。你快点,她说,都晒死了。原来她这么着急是怕晒。挂了电话,我继续沿着渠边
那个时候,红星大队还叫红星大队,但恢复“高考”已经有四年了。这一年的夏天,屠夫老赵的儿子赵云要参加高考了。对红星大队的人们来说,这是一件值得期待的大事,因为红星大队只有赵云一个高考生,而且红星大队也没有出过大学生。 人们看到喜气洋洋的屠夫老赵买了好多大大小小的炮仗,还专门去集市收了三只老母鸡两只老鸭养起来,一看就知道屠夫老赵家马上要有大喜事。高考结束后,左邻右舍,亲戚朋友,熟人同姓,经常通过各种
牧马人阿尔斯楞的老额吉包金花一直坚信阿琪玛山里藏着金马驹,金马驹不时偷跑到马群里,阿尔斯楞的阿爸老牧马人额尔敦朝鲁在世时也这样说,阿尔斯楞不相信,他的原则是把祖辈留下来的马群经营好就可以了。 阿尔斯楞手里牵着一匹藏青色的骑马。骑马名字叫哈布尔,是马群里最老的一匹纯种蒙古马敖敦胡产下的最后一匹马驹,是阿尔斯楞的阿爸额尔敦朝鲁训练出来的走马。 山地草原春天的风真大,它总想抓住点什么,把阿尔斯楞插在草
一只沙利儿鸟静静地趴在那里,两只圆而小的眼晴定定地看着我。它不动,我也不敢动。我没有非分之想,不知道它能不能知晓,我只想看它在干吗。 沙利儿鸟的后面是一大丛青杆柳灌木,已经开出玫紫红的序状花,覆盖了整棵灌木的绿色枝叶。时近秋深,纷披的花儿已呈颓败之势。这片荒滩上生长了太多的青杆柳,还有漫天盖地的盐碱植物,海英居多。海英有一个俗称,叫作黄西菜,秋天的时候,海英每一根细弱的枝条上都会结满红色的种籽,
今夜就睡在老山脚下,和祖国的南疆贴得这么紧,和曾经的战场靠得这么近。夏雨潇潇,长夜漫漫,烈士们早已长眠,而我却很难入睡。耳畔仿佛又传来战神的咆哮,眼前还是那幅奋勇杀敌的画卷。十八九岁哟,如诗如梦的年华,那时的我们正坐在青青的校园,沐浴在和平的阳光里,憧憬着美好的未来。而你们,却早已告别了慈祥的父母、温暖的家,告别了街上流行的牛仔裤、蝙蝠衫,毅然选择了国防绿、半自动、光荣弹,甚至还没来得及品味爱情
“一人难趁百人意。”按道理说,人人说好的人是没有的,可事实上确有这样的人,冯中一(1923-1994)就是一个。1994年11月13日凌晨,冯先生溘然长逝,听到噩耗,上上下下凡是认识他的人都为失去了一个好人而悲痛。向他的遗体告别时,参加者达五六百人,有白发苍苍的高干,也有年纪轻轻的业余作者。灵前洒泪默哀,鞠躬致敬,俱出自一片真情。在他去世十周年的时候,同事和学生们又相聚缅怀他;在他诞生一百周年的时
永和九年,是个具有象征和隐喻的年份,也是个永留史册的年份。这一年,对艺术来说,是个盛景盛年;而对于南北朝的皇帝军阀诸侯王们来说,却是一个灾年、衰年。 东晋的江南,江水绿如蓝,鲜花芬芳,莺飞草长;尤其是那年的暮春,在会稽山阴的兰亭,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美好得无以复加。 这四个字原本和王羲之无关,永和,是一个皇帝的年号,永和九年,是这个皇帝坐上宝座的第九年。 可当我们说起永和
论枯竭 1.我自己会沉默,为什么要学习沉默?我的沉默还不够认真?不够沉?不够默? 2.为什么要在乎他人的沉默?为什么要对他人的沉默感到震惊? 3.喧嚣的日常反对静默的日常。网络上,美事没有丑事抢眼,但丑人抢不过美人。 4.那个在网络上什么都说什么都骂的人一定是还没有说到时代和家园的痛处。 5.没人饿不死。但有人能靠饥饿感活下去:权力饥饿感、财富饥饿感、性饥饿感。 6.破罐子破摔摔出幻觉
佩拉赫墓园 细雨飘洒在佩拉赫墓园,侧柏耸拔, 浓密的黑绿抚慰半透明的空气。 一块块石碑沉静如雕像,安坐在 国界分明的疆土上,向我展示 各自的重量和不同的大理石切面。 那石碑上镌刻的名字我全都认识, 那名字一被呼喊便立即应答的人 我全都不认识,也再无缘认识。 但这不妨碍我怀念他们如怀念自己, 揣度他们曾度过了怎样的一生。 循着他们整齐的街道,我脚步轻轻, 生怕惊扰那无尽的安眠
无人投递之书 已经暮春了。房子后面的田地里 雨后,一群鸟雀啄食地面 它们在抓虫子 ——多么聪明。我想,等雨水软化 大地,一切都容易了 那么柔软,就像开垦一个梦 你知道吗,我来此地,不是躲避 也不是撤退 城里的空气,沉重,像浓汤 这里的空气与众不同—— 轻盈,带着奇怪的花粉的味道 就像燃烧的花朵 我的心已经向它们投降 那不是妥协的生活,而是一种旅行—— 那未知的道路深不
雨的道路 每一场雨都有同样的 面目,每一场雨 看上去都那么相似,而差别细微 在过去,雨的灵魂 会揳入草木的魂灵 那些不安的动物亡灵 使雨水变得不堪忍受。只有活过 一百年的树木,才知道 二十世纪的雨 跟十九世纪的雨有何不同 山坡上遍地皆是的青草 也略有所闻(最鲜嫩的草叶 也有古老的根)。每一朵厚重的云 都像灰黑布袋盛装着 上百吨水,如今被一把撕裂 大雨从天而降——
腐朽与甜蜜 你曾经亲手插下的玫瑰 在瓶里静静腐烂,残瓣低垂 仿佛正凝听自己缓慢地消解 而我,穿着那件褪色的丝绒睡袍 端坐于你已离去的空椅对面 我翻开你遗留的书籍,每一页 都渗透着湿漉漉的霉味 字句在幽暗中肿胀 如同你昨日低语的回声 最终在唇齿间溃散 我们不过是一对在时光的 泥沼中沉陷的躯体 你遗留的吻痕,在我颈间褪成瘀青 仿佛灰暗的印戳 标记着激情无可逆转的衰朽 这
初 春 野草的茎秆 如同冬天的火山口 一缕岩浆 在视野中流淌 一株几十年的桑树 燕子的啼鸣婉转 明媚了 喑哑的树皮 利索的身影 合理合景的形态 使飞动的种子像万物的流水 初春的宁静 无限色彩的感知 某种向往的事似乎有蜿蜒的路径 自己的年龄 与纷飞的闪掠之鸟 切分开了一个个交错的场景 同样飞升之力 一种是嘴里的气息 一种是极其流畅的姿势和翅膀 碧绿空间 所
你无需看过太多世界的风景 (外一首) 袁永苹 你无需看过太多世界的风景, 譬如你只需看一个人步履坚定地 走过一个弯道。看他经过枯松枝, 在对面,一个拉着行李的人, 走在白色积雪中间的黑色小道上, 像是有人用毛笔从上到下均匀地一划, 笔刷的尖端留下的刺点, 中间的道路更为沉重, 那些痕迹像是生命的风眼。 你无需看过太多世界的风景, 不必观看过多的事物, 只需将头转向一片积
在张梦远家后面的山里面,有很多学习武功的人,一般,那些人都待在山尖上,或者是深山中,因此一般人极难碰上他们。 在张梦远二十三岁那年,他家丢了一只猪,丢了猪不要紧,关键是还丢了找猪的人。为了找到丢失的母亲,张梦远不知不觉就进到了山里,也不知不觉爬到了山尖上。 实际上,山尖除了一座小房子,啥也没有。 据说,那座小房子只有颇具修为的人才能进去闭关修炼。 张梦远有个小学同学就在那里修行,不过,他跟那个同
那年6月30日下午,我趁原鲜鱼塘大队初中班同学聚会,赶到了阔别多年的宅基地。说是宅基地,其实早就荡然无存,只剩下隐约的轮廓。 早就听说我放弃田土后,宅基地、菜地归了大哥。果不其然,一大片苎麻苗在这里盘踞,东边的路上,已经植了一些吴萸树,旁边的渠道早已淤积,只有野花、野草到处疯长。 我几乎认不出来了,我在这里来回蹠步。我的茅屋呢,当年为什么我要拆毁?我一遍遍问自己。如果不拆,该多好啊!我如中了魔法
那一年,是我在县一中上高一的下半年。星期六的下午,不需要拿东西,我就没回家,和一个同学遛到一个私人小书店,就遇见了那一本现代版的《今古奇观》。《今古奇观》的文章,大都是从《三言二拍》选摘下来的精华话本小说,因改成戏曲被大家耳熟能详的篇目就有《玉堂春》《杜十娘》《十五贯》《秋翁遇仙记》等几十篇,是冯梦龙编的我国近代小说的典范。因其故事大多复杂曲折,引人入胜,且有教化作用,深入人心,所以是从古至今的
朱钰琪她爸爸当村长那阵,她家是村里的核心,尤其冬天粮食归仓后,都到她家玩儿,看电视的在天井里,打牌的在屋里。穿着普通,说话豪放热情的油田人有时候也来,屋里天天挤满人。朱钰琪和她两个姐姐的卧房例外,推推绿漆双扇门,长条玻璃后边,白底小碎花门帘挑开一个小钝三角,露出睫毛黑翘的一只秀目。见是女孩儿就嘎啦抽开插销放进去,男孩的话只允许两个进,一个后来娶走了朱钰琪大姐,另一个是外来户刘卫东。 刘卫东家是从
叮铃铃的脆响敲碎黄昏静谧,石油汽修厂两扇铁门徐徐推开,我认得或不认得的面孔鱼贯而出。 浅白衫子的右胸绣朵玫瑰,花瓣载着剔透的雨滴。乌黑云鬓用粉绒线斜綰,如一匹上好的锦缎。简朴的带绊黑布鞋,也摇出足底生花的风姿。 她就是我妈,兰,在这家坐拥上千人的工厂被封为厂花。这是龙龙偷咬我耳朵传的话,我反手甩他一记耳光:你妈才是厂花,你妈还是镇花。这个词,在8岁的我听来,暗含些讥讽。龙龙捂着痕印凸显的脸,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