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窗前,我听到外面起风了,我担心它愈刮愈大,有一天会刮破这层窗户纸,将我从地球上连根拔起。时候不早了,我急切地摊开一本兵书】 公元前532年,齐之北地。一位少年怀揣忐忑,在父亲的叮咛声中垂手而立。只待夜幕降临,他将辞父别母,一路向南而去。也许是永久的离开。逃离并非出自本意,而是碍于家族整体利益,不得已而为之(多年以后,有人把这种逃离称作“走为上”)。从一个街口到另一个街口,向南,向南,那个尽
一 一条河的主角应当是水,不该是石头。 除非出现意外。 云南的一面山坡上有个纳西人聚居的木科湾村。阳光把院子雕刻成毫不含糊的黑白版画,我们坐在黑块中,围着火盆烤肉吃。院子里的樱桃树掉着叶子,罗汉果却郁郁葱葱,叶子里藏了许多青皮果子。肉削成大片,丢进火盆,滋滋一响就用铁筷搛住,撒盐下肚。一只猫在黑白两界不安地穿梭,突然就停下,偏头望着火盆,用那无邪的猫眼逼得我们也扔块肉给它。出村口,拐个弯,就
诗是语言的宗教 诗被称为语言的宗教。 这即是说,诗是语言的信仰。 这其实说出了人类语言的核心秘密。 人类是言说的动物。除了为生存的需要而展开的实用的功利的表层言说它们构成人类的知识系统和技能系统,还有指向更深更高领域的形而上的言说,它们构成人类的意义系统和价值系统。 祭奠、缅怀、祈祷、符咒、梦呓这些言说往往与实用无关,却指向彼岸和未知,指向人无法把握的更深邃广袤的时空,指向不可穷尽的事物
我是不愿动弹的人,或许我更适合当一块石礅,能躺着的时候,决不站起;能独对着一棵树让风掠过肌肤,就不想见任何人。有时前往某个陌生的地方,即便当地有位多年老友,我也不愿知会,而是悄悄来,悄悄走,悄悄窝在某个陌生酒店的玻璃窗前,空耗落日与夜色,让时间从指缝间泄走。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我不断获得出行的机会,从一个机场到另一个机场,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封闭的机舱携我远行,抵达陌生与未知。我逐渐喜欢上旅途
忠实陪伴左右的狗已经死了,手抖的病症越发严重,与第三任妻子卡洛塔·蒙特雷的婚姻大厦已摇曳在危崖之上,烽火四起的世界大战令人厌憎、愤恨、失望透顶。这一切都使他感知到曾给予了自己名望、荣耀与财富的时间绝不会再对自己慷慨了,他感知自己来日无多,需要关切那些最重要的生命内容,把能写的尽量写下来。 1941年夏天,特制的腰托支撑起尤金·奥尼尔最后一丝骄傲,他手抖的顽疾些许向好,身心颤抖之间,他完成了四幕自
一 七月末去塔克拉玛干沙漠。我们一行八九个人,任务是采写塔里木油田。分配给我们的是四辆霸道越野吉普,出发时,我和同行的小陈上了四号车。我坐在前面,副驾驶位置,小陈坐在后排。司机是一个小伙子,不到三十岁,显得比较腼腆,姓方。 我是第一次到新疆。去轮南的途中,见到了传说中的胡杨,认识了红柳、罗布麻、圆冠榆。沙漠的地貌并不单调,我和小陈一路惊叹,睁大眼睛看车外,而司机小方,一路都沉默着。 四辆车在
可可托海不是海,它是新疆阿勒泰地区富蕴县所管辖的一个镇。老常告诉我说,在哈萨克语里,可可托海是“绿色森林”的意思,而蒙古语则说它是“蓝色河湾”。尽管没有海,可可托海却有湖,穿越中国、哈萨克斯坦、俄罗斯的国际河流额尔齐斯河,也发源于可可托海所在的阿尔泰山南坡。 三号矿脉离可可托海镇不远。三号矿脉的标志性地标三号矿坑则是一个停采的露天采矿场,位于阿尔泰山中部,距离富蕴县城北东直线距离三十二公里,公路
羊捣炖 庆城的羊捣炖,就是以羊血为食材的一道菜。 庆城,在甘肃庆阳。 羊捣炖的做法并不复杂,但对羊血的处理颇考验功力。它要经过接血、兑血、浸血、烩血四个环节—其中,以兑血最难掌握。所谓“兑血”,就是在羊血未冷之前加入荞面,要一边加,一边用小擀面杖朝一个方向搅动,使血与面真正融合,达到稠稀适中。而“适中”的标准全凭经验,提起擀面杖时面血能自然流下即可。然后加水——夏季为凉水,冬季为温水——再搅
平时不怎么喝酒,跟父母吃饭时会喝点。偶尔应酬,杯盏碰响,多是能推则推。偏有人举着酒杯笑问:“你不是写诗的吗?诗人不喝酒,哪儿来的诗?”仿佛不饮几盅便无诗可写,不醉一场便枉为诗人。 我仅有的一点酒量,说起来还是儿时在乡下熏陶出来的。六岁前,我一直寄养在外祖父家。老家在金华东阳上卢村,父母同村,都姓卢,早年先后离开了农村——父亲在杭州参军,母亲先是在杭州商校念书,毕业后也在杭州工作。 外祖父是县百
大寒刚过,穿过岭脚陈村的那片田野时,我看到覆盆子枝头已开出了零星的白色小花。这几天阳光明媚,一些用功的枝条先赶早开几朵花,做出积极的表率。 三个老妇人坐在老屋堂前晒太阳,阳光被木板壁与黄泥地酿得如陈年老酒一样芬芳。阳光是敞开的,陌生也不是屏障,我得到了一把竹椅的邀请。我们聊阳光温暖,聊地里的覆盆子。目光越过嵌满野草的道路、黑色的瓦背和烟囱,看到不远处未散尽雾霭的青山。这样的场景和话题,毫无阻隔地
转来春日,延续以往的习惯,与同窗小聚。说起同学,自然要说起吴老师;说起吴老师,大家都情不自禁,仿佛有许多话要说,却又无从表达,沉默起来,仿佛吴老师就站在我们眼前了,营养不良的脸苍白着,瘦高的个子,书生意气,就开始讲起他的故事。他的那些故事令人发笑。我们也笑,带着泪。 特殊年代,吴老师从县城下放到我们那所乡下中学。吴老师以为不过正常调动,自是不改初衷,按部就班上课下课,忙里忙外:组织学校思想宣传队
一 招娣是家里的三女儿。 招娣十三岁那年,村里偃息多年又重新拉起来的灯班子招学员,招娣瞒着家里报了名。 这里说的“灯”,就是流行于沿淮一带的花鼓灯。传说,花鼓灯是欢庆大禹治淮时的一个热闹场,有“淮畔幽兰”之称。“千里淮河千班灯”,至今每逢丰收、节日、喜庆、婚嫁,村里的灯班子便拉起来玩灯。一个“玩”字,道尽了花鼓灯的实质—人们跳啊舞啊,伴着锣鼓隆咚锵,把快活当烟花往天上放。 招娣学灯,没少遭
墨痕映旗红 秋光像刚沏好的抹茶,温润中带着清冽的香气,漫过东京的街巷。我挽着爱人梁津生的手臂,脚步轻缓地走在铺着青石板的小路上,身旁的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素色锦盒,里面装着父亲梁斌离世一周年时,我们特意带来的念想—一幅父亲生前所绘的梅花图。东京此行,我们只为赴一场跨越山海的约定,拜见一位让《红旗谱》在日本土地上绽放别样光彩的知己。 松井博光先生,在我们家早已是熟稔又亲切的存在。这位东京都立
一 第一声鸡啼常常是尖锐的,像要戳破这沉沉的天。能感受到鸡那喉部的振动,用力,声线提上,越提越高,越提越亮。 声音是从我家屋后发出的,从那狭小、低矮的鸡棚里。惊天的一声拉开黑幕,第二只公鸡开始接力,邻居的公鸡们也不示弱,纷纷加入。 叫声此起彼伏。有的高昂,有的雄健,有的还伴有杂音,有的仿佛含了一口痰。天空拉开一条缝,像是被叫声给撕开的。缝越来越大,天也越来越亮。当红光渗出时,公鸡们安静了。
我在土地里种出豌豆荚,言言在土地里摘豆荚。 我在土地里种出萝卜,言言在土地里拔萝卜。 我在土地里种出黄瓜,言言从土地里摘黄瓜。 刚开始租地种菜的时候,言言不过是六个月的小小婴儿。 时间的齿轮转得飞快,种子在泥土里发芽、抽枝长叶,开花、结果,收成。 在菜地爬行、玩耍、吮母乳的小婴孩,会在菜地跑、跳,追赶蜜蜂和蝴蝶,会摘豆荚、拔萝卜、摘黄瓜了。 菜地的菜蔬们长过了一季又一季,孩子也和地里的
我一直只是散文作家,直到2017年创作童话《小翅膀》。本以为只是偶尔一次的尝试,没想到稍息成了劈叉,铁路扳了道岔。算上绘本,至今大大小小的儿童文学,我出版了十几本。童话,就像迁徙的鸟群,让曾远离我的生活,现在重新返回。 有人认为既然能写相对复杂的散文,儿童文学不过是小菜一碟。作家通常把儿童文学想得简易,好像一身精深武功,在孩子面前比画几个广播体操动作完全不在话下。其实这是认知上的偏差和误解。写作
夜遇麒麟:偷菜与分糖 一年元宵节前一晚散步到樟木头老城区,碰到一支醒狮队,由一群年轻人组成,两人拾着大锣开道,两三人小锣大镲组合的极简乐队,两只醒狮舞头舞尾各一人,一个小男孩大概是实习打杂小跟班,小而专的队伍配置至少十一二人。夜色和鞭炮烟雾中看清他们红色的队服背上写着“沙井麒麟队”,胸前是一个金色“蔡”字—原来不是狮,队伍是本地大姓蔡家的。老城区商铺多,老房子都带小院,不知道他们按什么标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