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总是半夜离家。 一切都在熟睡,这种各怀幽梦的深寂很让人心安,没有一双多余的眼睛。 妻子整理车尾厢,塞满了母亲亲手栽种的丝苗米、红薯、青菜、豆角,直到再没有多余的空间挤下一根葱一头蒜。尾厢盖砰一声关上,父亲在灯光下递给我一张粉红色的纸,身后的妻子和孩子也各自接过一张。纸是折叠过的,方正,露出那个熟悉的图形。塞入钱夹,揣进裤兜,这张纸将把我们带进夜色,跑完三百多公里,之后陪我们走过一整年
第一次学画的时候,我画的是葡萄。当时我的面前并没有一串葡萄,我把它画成了我脑海里的样子,让葡萄像宝塔诗那样排列起来。米粒的面前,有几个青椒、几颗西红柿、几茎黄瓜、几根豆角、几支秋葵。我拉着她一个个地看,西红柿的尖叶子、青椒皱巴巴的皮,还有黄瓜叶子上一层毛茸茸的刺。提到黄瓜刺,她又远远地看起来。蔬菜们也是第一次被我们看,它们非常从容自得地继续生长着。和脑海里的蔬菜们大不相同,黄瓜不该都是一根根直直地
基底伦理学 汤姆·戈德温是一个不能算知名的科幻作家。不光在中国,在他的祖国美国,也很少有人听说过他的名字。1954年,戈德温创作出《冷酷的方程式》,在科幻杂志《惊奇》上发表。这篇作品被称为“坎贝尔式科幻”的试金石——坎贝尔是《惊奇》的主编——后来又被视为整个科幻文学的试金石。 一艘应急快递飞船受命向某个遥远星球上的考察队运送救命的血清。驾驶员发现有个小姑娘混上了飞船,她是一个考察队员的妹妹,很
春天我无处可去,怕迷路。城南的江边矗起一座巍峨的仿古城门楼,有门洞而无门扉,有瞭望台而无灰暗且高、绵延十三里的城墙,总觉得怪怪的。拆除和复建,几乎是同一拨人,或同一拨的两代人。这有点像狸花猫咬尾巴的游戏,无休止咬下去,转圈也不会停止。我把它视为一个孤零零的巨大的城堡符号,一个梦魇般的幽灵自我否决的衍生物。地理方位固然相当,但此城已非彼城,看到假古董在大地上像北美牛蛙一样大量繁衍,你只能感叹游客牙好
大理洱海的源头在洱源县东北部海拔约两千零五十五米的罢谷山附近的茈碧湖。一个面积约八点四六平方公里,高原断陷溶蚀洼地形成的淡水湖,通过弥苴河、罗时江流向苍山脚下的那个大坑,造出了洱海。 这位造物主看不见,藏在水下。那年我去朝拜的时候已近黄昏,万千云朵从天空跪下,湖面像是一个坛城,金光灿烂,万物朝那里叩谢、感恩。“天地之大德曰生”“上善若水”,没有这个源头,洱海就干了。 大地上永恒的水罐 大理州
以山顶的云海为背景,拍什么都是俗话说的“大片”,因为凝固的蓝和涌动的白,是百搭背景。 穿越茂密壮阔的竹海攀登到半山腰,从灌木带进入高山草甸,凉风扑面而来,视野不再有任何遮挡,山体就像一个人因为怕热,突然褪去了上衣。 山路上有些牛粪,山坡上有些黄牛在吃草,这边一只,那边一群,在高饱和度的蓝天白云映衬之下,像是北方草原。 这样的场景,我在山西五台山、江西武功山等处都见过。 过了海拔一千七百米的
中国诗人角 秦皇岛北倚燕山,一脉伸向渤海。 燕山脚下有个橡树岭。岭不在高,有人则名。这位名人叫郑道远,第七届青春诗会诗人,与杨克、欧阳江河、西川同期,在大学读书时就以一首《庄稼之歌》闻名诗坛。我读着有郭小川的味道。 道远兄长我五岁,蒙古族,中等身材,圆脑袋,宽额头,模样憨憨的,一派农人气象。就这个农家汉子,于2017年的某天心血来潮,以愚公挖山的方式在橡树岭下创建了“海子纪念馆”。道远兄说海
人老事少,心就静了。也许只有在这样的年龄和状态,才会真正做到说走就走。正喝着酒,他们说,走吧,去看看柳静的旧居。 进了东山,过双井,越甘城,翻西梁,奔到高台乡,站在废弃了的乡政府大院门口,就看到了高速路东侧的柳静的旧居。 我所知道的柳静,都是从老林、老张、老殷他们或不无遗憾或无限缅怀或感慨叹息的讲述中得到的零散印象,而且他们口中的柳静,都是结婚前的柳静。对于柳静如今的工作和生活,他们知之甚少,
一 鲜红的砖头在晨曦中站立起来。这个早晨没有朝晖,但可能太阳即便是出现,也不会比那些砌成围墙的砖头更热烈。它们红得理直气壮,红得野性而刺眼。车子疾驰不敢停下来观望,但只是瞬间的通过已经让人感到惊心动魄。砖墙一定是村里人垒起来的。人们在夕阳中领了工钱,想着的只有晚上摸个“二两五”灌进肚子的惬意。白酒,才是男人心中的主义,也是可能解决很多现实问题的办法。他们并不在意那块亲手布下围墙的地方,是支撑自己
一 漫天的乌鸦飞过,像一团乌云。一只,落在他的肩上。他说:“亲亲我!” 乌鸦张开它黑色的喙,轻轻地啄他的脸,一下,两下……他的脸很红,很红。在雪地里,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他说:“把手套放树上!” 乌鸦张开翅膀,把手套挂在了松树上。傍晚,它把晒干的手套收回。 他说:“帮我拿拖鞋!” 乌鸦飞过去,叼回一只,又叼另一只。 “乖!摸摸头。”他把他粗壮洁白的手指安放在它乌黑发亮的头顶,轻轻地抚
我有一个缓解压力的方法,就是想象自己向一个峡谷深处坠落,速度没那么快,或者叫“飘落”也行。眼睛是闭着的,因此下降的过程,会感觉处于黑暗当中,但借由其他打开的感官,仿佛又能“看”到一切。云雾、森林、鸟兽、瀑布、河流……这是一个人与峡谷融为一体的过程,身处其中并不紧张,这样的“坠落”没有实质性的触底,会带来颇为放松的体验。 我想用“时间的峡谷”来命名这个被想象出来的空间,但这显然是一种概念偷换,作为
1827年3月26日贝多芬去世,维也纳有几万人为他送行,送葬队伍里有一位矮个子火炬手,他就是弗朗茨·舒伯特。时隔仅一年,1828年11月19日,舒伯特去世,在遗嘱里,他要求葬在贝多芬的维也纳公墓里。两位作曲家紧挨着,这位生前人称“女贝多芬”的作曲家在死后如愿以偿,毗邻大师不朽的灵魂。舒伯特像一道划过维也纳天际的流星,他生于1797年,只活了三十一岁。 2014年1月,指挥家阿巴多去世。4月,琉森
到草原,先看到原,然后才是草。 把车停在阿日宾格日格家的院子里,向热情迎出来的主人招招手,向稍远处的一群羊招招手,我们就急切地钻进草库伦的铁丝围栏,在主人家那条黄狗的陪伴下,向草原更深处走去。主人见我们并没有走向他家的彩钢瓦房子,就举起手向远处很大方地画一画,好像在说:去吧,到草原上去吧! 世界变成了简单的二元结构:头顶上是天,脚底下是原,天有多宽,原就有多宽。平坦的原,如一块缀满了黄绿图案的
天蓝得不像是真的,峰峦如聚,波涛如怒,云彩翻涌,聚散无定,眼见得一片白雪皑皑,顷刻间又散作烟气缕缕,像许多正在融化的冰激凌。我坐在餐厅窗前,看窗中的远山。此地山多,云就多。此刻,环峙的群山正为薄雾和白云所缠绕,隐约露出许多笋尖似的山头,然而依旧能感觉到山色葱茏深秀。 寄宿山中,云深不知所处。事实上,从高速下来,行过许多的大道小道和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不知翻过多少山头,拐过多少险峻弯道,终于在暮色降
三个梦 年岁渐长,梦日益稀少。时间多么残忍。 上周看书,看到博尔赫斯写一个梦,一个有意思的梦。 梦是这样的—— 一个人晚上做梦穿越到天堂,在天堂里他收到一束鲜花作为礼物,醒来后,他发现鲜花仍在他手上。这一发现让他非常惊讶:难道我真穿越了天堂?手中的鲜花又是谁送的?醒来后,他似乎又陷入了另一个更令人困惑和忧伤的梦中。 博尔赫斯是一个书虫。他钟爱的都是一些虚无缥缈的事物:上帝、迷宫、沙之书、
余暇时喜欢图画高士,思绪、情感常处于古今糅合中。一味拟古,属意在今,无非借旧形式注入新意趣。一笔一画,皴擦点染,浓淡干湿,毕竟是具体、细腻的,毫厘入微的。就像AI到来的技术时代,机器可以写作,但具体创作过程中的情绪波动、甘苦喜乐,仍是个人体会,独有自享的。余今写高士,多为失意文人、儒生、不求闻达的隐士,实也对应着今商品经济下不太如意的读书人。我画相随的童子不多,主要原因是不忍。 惯见古往今来画高
一 有一年夏天,牧屿这一带下了很多雨,河道装不下了,水便漫到岸上来,淹了许多田地,也淹了日日要走的泥土路、石头桥。路旁长长短短的野草飘飘摇摇,成了柔软的水草。 我们村与邻村交界的河面上有道石桥,由两根不宽的石条拼成,站在桥面上,水流哗啦啦,飞速地从脚背上过去,从脚踝上过去,我心里有些怕,却不愿意离开。站在水里,我仿佛成了一条船,很想要随波逐流。那清凉的水波一直在诱惑着我,推着我,催我往前。它想
我从小就渴望成为作家,童年掌握词汇有限,要查字典,《新华字典》不行就翻《现代汉语词典》,甚或借助《辞源》和《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即便在今天,我依然觉得书籍就是人类最早的电脑,而字典和百科全书就是我最早的搜索引擎。但谁能预料,辅助成长的工具被整合成了不可思议的庞大电子系统,仿佛这本无从逃循的天地之书,要把写作者挤压为标本…… 既然说到工具,那就先来谈谈工具。 我上中学时得到的教育,说人和动物的
西征的蒙古大军的屠城政策让整个欧亚大陆闻风丧胆,能在血腥铁蹄下暂时活下来的,除了作为战利品的女性和做下一场战斗炮灰的“签军”,还有手艺人。这几个世纪,草原生态上军事技术是先进的,但缺乏手工艺发展的先天条件,大汗们的策略就是“抢”。先进文明的手艺人被编入名册,随军担任后勤,或安置到地方及中央的官营手工业作坊。 从科技史视角看,铁骑和帝国的驿站体系打通了欧亚道路,为东西方带来了成规模的物质、技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