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把水看作是一种对业已流逝而不可名状又无法复得的时间的感受。在水的循环往复与不可预知的多重变幻中,人们看见了自身存在的不确定性,看见了自身命运与水的流动之间存在某些相似性,看见了水和自身命运有着相同的变幻,看见了在自己随身携带的命运之上,有着若隐若现又不断变化的水影。水给人们带来意外、惊喜和想象,让人们设想自身生存的外部呈现,有着类似水才能展开的对于未知的憧憬与期望;水的沉浮、漂移与流动,就像
是的,羊还在山坡上啃着青草。 或者说,山坡上偶尔还能看到几只羊。 但我清楚,昔日云朵般的羊群已经远去,再也回不来了。 记忆中最美的羊群,都出现在日落之前的山冈上。 我们要赶着羊群回家了——当然还有别的家畜或畜群。已经有人到山上赶羊群下山了,我们都在山下等。我们趴在山坡上,用双手捧着下巴望着一座青山。一左一右的两道山梁恰好挡住了视线,羊群在山梁的那边。羊群不是一下出现在视野里的,先是一只,紧
一只乌黑的猫一跃跳出屋门,脚爪轻抠着楼板,朝沃米踱步走来。沃米展开宽大的氆氇藏裙,它顺势爬了上去。沃米用枯瘦的手轻抚猫背上的毛发,它自在舒适地盘曲起来。沃米的目光从松软的眼眶中透出,越过楼廊的栏杆,穿过陈旧的柴垛,投向不远处那几亩退耕还林还草的红豆草地。风起时,一群云影掠过草梢,有一朵云停下来,回望了望沃米家的獐子房。它用云的思想把它认成了一座磨坊,却好奇没有听到流水声。又一阵风拂过,云影急速飘向
一 哗啦一声,镜面碎了,这是很疼的事。可也正是这种闪着冷光的疼痛,让破碎的因与果可嗟可叹。 琴弦绷断可以用别的拟声词来形容,但痛感仍一样,区别是,弦断了可以挽救,连接好或换一根,那浔阳江上的琵琶女就又可以低眉信手续续弹,弹……弹下去……弹到某个音符,总会让座中的司马青衫沾湿。 眼泪夺眶的拟声词是什么? 二 早晨绽放,黄昏坠地——朝花要不要夕拾?谁来拾?如何拾?拾起来做什么?来者不同,故事
从华强广场,也就是我住宿的地方,到镜湖区政府六盏红绿灯,从镜湖区政府再到华强广场四盏红绿灯。我已记不清数了多少次,每次都是一样的。这让我每每想到伏契克那篇名作《二六七号牢房》,他说:“从门口到窗户七步,从窗户到门口七步。”此时我是与他一样在一个房间内来回走动吗?显然不是,我明显不在一个相对封闭、狭小而肮脏的房间,我正经历着阳光,在阳光下,偶尔也在月光或星空下,在街道上骑着单车,呼吸着饱受了各种欺凌
整理空置几年的老房,从收纳盒中翻出几张粉红票根。那年冬天,在地产公司上班的熟人送来几张魔术剧票,是该公司为春节将临促销楼盘举办的表演。玻璃幕墙的豪华售楼处位于一座商业综合体旁,一侧临时搭建起大型充气帐篷,可容纳数百人。 有晚无事,想着散步顺路去看看——魔术,是我童年印象最深的文艺之光。当白鸽从空无一物的礼帽中振翅飞出的那一刻,现实突然松动,像拉开旧壁橱通向另一重洞天。 有多年没在现场看过魔术表
和朋友聊天,说起家乡的食物时提到馒头,我搜出一盘山东高馍馍的图片,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馒头,差点潸然泪下。 我不吃馒头已经很久了。 近年身材发福,找朋友鞭策我减肥,朋友的办法是控糖,胳膊上扎个血糖仪,手机同步数据。也邪了门,吃青菜吃肉吃坚果都没事,一沾大米饭面条驴肉火烧,曲线就扶摇直上。大米白面这些主食,成了减肥大业的大敌,找谁说理去。 家里老人祖祖辈辈在河南,来大城市生活了二十年,不管跟我们
寂寞是一个意思。 孤独是另一个意思吗? 我很确定,它们不是同一个意思;但我不确定是否可以说清楚它们的区别。 我认识一种德国式的寂寞。 首先是寂静——比如,上午十点多钟,春天的阳光和春天的微风,牵狗走一万步,走过十几条小街,视野中从未间断的所见,是树。 到处都是树,还有绿色的灌木丛、草地,它们在脑海中汇成抽象的绿色。 房子也躲到绿色中,大大小小,高低不等,都是寂静的,像样板间,不曾有人居
“科学人”朱熹 提到朱熹,人们会立刻想到“哲学家”“思想家”这些头衔。他自然都够得上,然而等到读过《朱子语类》,你会发现他还是个对科学有着浓厚兴趣的人。 《朱子语类》不算朱熹自己的作品,而是他去世后门人弟子回忆他曾经的言论,拣择重要内容汇编成集,是通过旁人视角,勾勒出一个侧面的朱熹。 朱熹是第一个强调“格物致知”的儒家学者。这个词来自《礼记·大学》:“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朱熹之前一千
一 开春后,皖南的雨水多起来。早晨下,中午下,傍晚下,夜晚下。 很多个早晨,我会在细雨中走向河边。 两条河流牵手的地方,水域宽阔。远处吹来的风,裹着冰凉的雨雾,扑打我的脸。一个少人的寂静的地方,去得太频繁,内心就可能生出某种依赖,导致行为上的惯性。以至后来,我常常忘记每次在河边走路的动机,也许仅仅就是想去。 我后来告诉自己,去一个地方并不是非得带着明确的初衷。有人说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然而
禾城:致友人书 春深之际,在你们居住的古老禾城,我感觉到的所有,似乎都在新生中酣睡,都在酣睡中进行着慢镜头式的自由梦游。月河街区的黄色石块和发黑的美人靠,运河边并排的三座青砖宝塔,有着如此优美弧度的荷花堤桥,樟树旧叶纷落如雨的文生修道院,名字特别的“血印禅寺”,黑色坚固的皇帝诗碑,红漆的游船,烟雨楼旁繁密的木香花和楼后的太湖石假山……全部,被运河和南湖的水波温暖环拥着,在安恬酣睡,在进行着人类所
脚下,是绵延伸向天际的深浅交错的沟壑和顽强生长的沙蒿。五月的太阳已经非常毒辣,干燥的风卷起黄沙,让我们睁不开眼睛。博物馆馆长指向远处高高低低的黄色隆起,说那便是统万城残骸。眼前,几段断壁如垂垂老朽弯曲的脊梁,艰难地拱出地表,在烈日下投下斑驳的阴影。统万城,这个曾以“统御万邦”为名的匈奴都城,如今只剩下一堆堆黄土,在近邻毛乌素沙漠的侵蚀下日渐消瘦成断断续续的方形轮廓。风吹过土堆上密密麻麻的燕子窝孔穴
菊花豆腐 菊花豆腐,不是菊花煮豆腐,而是嫩豆腐雕成菊花形态。其创意大约衍生于淮扬名菜文思豆腐,只是菊花豆腐底部相连如花托,文思豆腐则切成断丝。 菊花豆腐我在别处也见过,乱头粗服,略具菊花之形而已。豆腐丝切得粗憨硬拙,如豪猪刺,如秦戈,如汉戟,又如柴棍子横七竖八胡乱堆作一团,几乎可以拿来作兵器,或者作柴火。刀工鲁莽强横,草率似淮南王举兵叛逆,这倒也罢了,色泽也如秋草,枯黄干涩,败人食兴。待举汤匙
文人雅集大多有茶,所以也称茶会。没有茶的雅集也是有的。唐代以前的雅集就没有茶,只是酒会。如汉代梁园雅集(有邹阳、严忌、枚乘、司马相如、公孙诡、羊胜等人参与)、“建安七子”邺下之游、西晋金谷园雅集、东晋兰亭雅集等等。 如果是王公贵族赞助的雅集,文人雅士的主体性大多付之阙如,很难视之为真正的雅集。梁园雅集只是聚集而难称雅集。《西京杂记》中留存了汉代梁孝王梁园中的文人诗赋。汉代藩邸延续了战国养士之习,
车过漳华路,路边见一栋欧式风格的新楼墙上画了大朵水仙,一映入眼帘就让我不舒服,又说不出任何原因,画面上水仙黄的花蕾,白的花冠,翠绿的狭长带状叶片,是经典的漳州水仙形象,完全的写实主义,挑不出任何毛病。 在漳州,没有水仙陪伴的春节就不是春节。有一年一切年货安然就绪,可是临到大年三十前一天就是坐立不安,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一想,还是水仙,于是赶紧下楼到花摊上买了盆,心里才安稳下来。 漳州水仙有“玉玲
昆明的四季,干湿分明,常有连阴雨。夏天,五到十月,晴雨交错。一旦下雨,就会觉得冷。“四季无寒暑,一雨便成冬。”人们眺望西山,辨认有无降雨。睡美人云中逸。老舍在《滇行短记》中写道:“昆明人说,‘有雨无雨看西山’。山峰被云遮住,有雨……”难怪中国第二个私人测候所昆明太华山气象台前身一得测候所即选址于此。 六到八月雨量充沛、雨热同期,滇池旁山峦,各种食用菌生息繁衍。蘑菇们拱出红土地,在山林间欢快地舞蹈
看一部电影,观众未必能记住连贯的情节,留下印象的是故事梗概,以及有冲击力的镜头。写作也一样,读者很难记住句子的起承转合,却会记住大意以及独特的片段。 英国作家罗伯特·麦克法伦是大学文学与环境人文学教授,他行走,一直在旅行和探险的路上。他的《荒野之境》《深时之旅》《念念远山》等,都好看,画面栩栩如生,历历在目。写绰号为“黄蜂男”的人: 他的工作是抓黄蜂,然后在黄蜂的腹部粘上无线电追踪器,借此绘制
珐琅故事到了雍正这里,变得敏感缜密,用心至深。 1713年,康熙皇帝六旬万寿大典,皇子皇孙、王公大臣竞相献礼。《万寿盛典初集》的记录中,十三位皇子中有十二位皆送献历代名窑古瓷,唯独皇四子雍亲王胤禛特立,送的是万寿珐琅四方平安花尊和群仙庆寿寿山珐琅盆景。 古瓷文物作为上贡礼品最为稳妥,四皇子岂会不知,只是他“揣摩圣意”的功夫之审慎细密实在出类拔萃。康熙在《圣祖仁皇帝庭训格言》中曾表露对古瓷器的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