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携带着的诸多使命里,必有一条要紧的律令,就是唤醒与聆听那些角落里的人事。中篇小说《望乡》以交迭、嵌套的笔法,围绕着量地、分地的纠葛,呈现了一众村民在振兴路上的羁绊,也刻画了数位乡镇干部立身基层的忧患。乡村治,百姓安,国家稳,乃为天道恒常,也是人间至理。作家李燕蓉瞩目于大处,却用精微而本真的述说,状写出时代变迁里的端倪。 《微小的胜利》是一篇内心戏十足的小说,当年轻女子为了爱情而患得患失,我们
没有了庄稼的遮挡,田垄上的风刮得有些没心没肺。电线杆上杵着几只鸟,身上的羽毛在风中像水一样荡漾着。偶尔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人也会站在风里,铁算盘说村里的风时常能带来一些讯息,有时雨还很远,要一天一夜才能赶到,但风里已经有了雨探子,比寒冷和闷热更早一步抵达的是风里的水气。铁算盘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管她信不信,之后,一有空她就站在风里,风没有铁算盘说的那么神,但很神奇,站在风里,她常常会忘记已经过去的几十年
在他们分开前夕,她曾告诉他,占星师说她的星盘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会感情不顺。她当时根本没当一回事,因为她早已感到遇见他就意味着这种厄运的结束。所以她当时就把这话转述给了他,并没有丝毫担忧的情绪,只有些迫不及待,她想趁机刺探一下他的态度。令人没想到的是,她的小聪明反倒加速了命运的再次显现。他当时听了这话,没有做出任何她意料之中的反应,可以说是没有反应,他似乎比她更相信命运的安排,也许只是因为他更了解
— 下午六点四十分,球场的人不多,几个老搭子在对打,击球声回荡在球场。刘一燕坐在靠墙的长凳,她把头发捋向耳后,旋开瓶盖喝了口水。她算过,打一小时球,消耗三百卡热量,相当于一只汉堡或一碗米饭。这些年来,体重增长得有些过分,尤其腹部的游泳圈不断突破纪录,裤子一条条换,到了夏天,怎样穿都遮不住。上个月到现在,她下班后都来球场。她其实不善运动,跑一会儿就喘,打一局就要歇会儿。虽这么说,但决心是有的,运动
1 鲁果,在西北百余户的村子里,算得上是手里握着点什么的人。不是镢头把、犁把,是握着传宗接代,握着全村头疼脑热时,几片去痛片的来路。 七三年秋天,老鲁先生病逝了。先生在我们秦岭一带专指大夫。按说,鲁先生在县卫校当老师,吃的是公家饭,犯不着回村里当这个大夫,可卫生院要求村里的医疗点不能断,老鲁先生的招牌不能倒。卫生院答应给鲁先生补助,村长更是跑了无数趟,磨破了嘴皮子,恳求、沟通,好听的话说了一遍又
门开了,有人靠近。 “永远也睡不醒。” 她这么说。 男人往她脑袋的不同穴位上扎进细长的针,干净利落。 “疼不疼。” “不疼,麻酥酥的。” 手机疯狂振动,她的身体不由地颤抖。 “别动。” 男人呵斥,要她好好待着。 趁男人转身取针的工夫。 “收到。” 她回复信息。 “一会儿就回去,很快。” 九点,终于被允许离开,电脑屏幕变成黑色,她并未感到期盼已久的轻松。夜,从脑袋顶上塌下来
寡妇金凤又找了个男人。 消息呛得一屋子人不停咳嗽。 粗四肢,阔脸庞,眉尾尽是细纹,乌青嘴唇时常抿着,一开口,糯米凉糕似的糊在嗓子眼上,灰蓝色工服撑得饱满,她穿什么都好看。 就是这么个女人,穿过灼热的目光,走到自己的工位,人们都眼巴巴看着她。 “下班吧。” 金凤说了话。 工友们跟在金凤后头出去看上一眼。 一座黑色矮山从地平线隆起,投射下的阴影包裹住金凤。 “看吧,过不了多久,这人也得被克死。” 没
极简叙事与散点情节 这是一篇很有个性的小说。 由于此刻我拿到手的还只是一篇匿名的稿件,所以,我会不由得先入为主,将作者本人想象为与文中那个没有名字的女主人公有着相同身份背景及经历的同代人,而这种想象,源于作者在行文中为我们提供的丰沛细节,那些职场景观、那些幽微心理,那些恍惚瞬间,构筑起了一个像素度极高的当代都市青年的精神世界。所以,从这一点上看,作者首先就已经成功了。 纵观全文,作者带领我们
纵观当代文学作品中的底层书写,往往陷入两种创作误区:要么过度渲染苦难,将底层人物塑造为在时代洪流下被动承受的受害者;要么进行道德拔高,赋予其不切实际的完美品质。短篇小说《六六大顺》没有宏大的叙事结构,也没有激烈的矛盾冲突,以一个被贴上“命硬”标签的寡妇金凤为叙事主角,讲述了她在半个多世纪跌宕起伏的人生中,经历父母早亡、两任丈夫先后离世、下岗潮冲击等多重苦难,却始终以顽强韧性生活的故事。这部小说最独
A1 袁松茂第一次没在上午出门,像是巡视领地一般走遍每一块山。他与王爱菊各自端了一把方凳和一把椅子,摆在大门右侧的墙角边。旭日初升,透过树隙,水泥地上投射出一个不那么规则的歪边三角块,一半遮荫黯澹澹,一半露光明晃晃。人朝外坐,靠背对内,整个身子刚好晒到日光。王爱菊轻拽稍矮的方凳搁脚,偏高的方凳摆上山核桃味瓜子与甘蔗段。嗑瓜子易口燥,嚼甘蔗冒甜汁,天生就该搭配着吃,她心满意足。袁松茂终于下定决心不
2024年初春,当时我刚开始写作没多久,野心勃勃,想要写出一个系列。没有计划一共写几篇,但在写完两篇之后,我的想法有了变化。一些我曾参与其中的,发生在故乡的记忆,以及没能参与的,想象中正发生着的人事物,一齐蹦了出来,构成了我生活二十多年的那片小山村虚虚实实的过去时与现在进行时。 人往往是这样,在搬离了故乡后,不断地回望,哪怕是虚构小说,也摆脱不了与它的干系,潜意识里似乎在用这样的方式维系与它的关
城与村之间 作为太原人,亲近和欣赏西山可以是一辈子的事。 不记得是近些年的哪一年、哪一天了,那之前,我曾从多个视角遥望西山,也曾多次走进西山,可那一天端详西山的记忆却是最为鲜活而跳脱的。傍晚时分,光影迷离,旧址上复建的太原古县城砖墙举着一溜参差的墉堞,在静默中释放着古典的意绪。我从它的西北边朝向西山,心中不觉涌起波澜。我的视线越过平坦的田畴,而衔着落日余晖的山体也向我贴了过来。它高大而浑厚,其
母亲常说,她自小受外婆教诲,要长成一个正直、能干、善良的女子。外婆读书不多,却生在书香门第。外曾祖父是读书人,心善,见不得人挨饿,乞丐到门前,总要递上一个馒头、一块腌肉;到了年关,还要摆一日流水席,招待沿街乞讨的人。外婆总说,父亲这是在给后代积福。 九十年代中期,梅昕悦初入职场。外婆喜欢坐在阳台上,就着暖洋洋的日头,老花镜下一双眼眯缝着,细细看《新民晚报》上的蝇头小字。她每日追剧,不论国剧韩剧,
人这一生,除了与人类和自然打交道外,最多的接触莫过于与小动物了。小时候,家里养过金鱼、热带鱼,养过兔子,火鸡,还养过狗,唯独没有养过猫。不知为何,我从小就不喜欢猫,或者因为一般家里都养猫,留给我的印象,这些猫天生野性,如果是谁的家鱼莫名其妙地丢了晒着的鱼,不用去怀疑是谁偷的,一准儿是王婶或是张大爷家猫的手笔——偷吃了。 过去的四合院可热闹了。家家养鸡,户户爱狗,一个院里甚少会有一家是养鸽子的。每
合上《谁在敲门》,想起里尔克的《预感》一诗:“我像一面旗帜被空旷包围,/我感到阵阵来风,我必须承受”。这是这部小说带给我的整体印象:如一面静坐的旗帜,等待风暴的降临,承受风暴的击打,感受击打中所蕴含的启示。某种程度上,“谁在敲门”这个标题也具有这样的意味,发出这个疑问的叙述者是被动的,维持着静坐的姿态,而门外响起的声音将他拉入外部世界之中,于是一个安静的、内部的世界被喧嚣涌入,旋转出生活的多元面貌
一个黎明或者一个早上 这是五月最后的一天 早早就醒来了 躺在床上 开始胡思乱想 转身,看见窗外 老酒般醇厚的黎明正在来临 凝视良久 但一会儿天就亮了 古寺般庄严的黎明顷刻消散 无迹可寻 无论是隆重迎接 还是依依惜别 一个见一次少一次 无比珍贵的黎明 已经消耗殆尽 从温暖的被窝爬起来 走向一堆凌乱如草的词语 走向一首即将破土动工的诗 深蓝色的诗集 老皇历上说 明天就是春分了 春天竟然已经过半 但高
不惑之年 一位老妇在路边低声哭泣 我看到月亮如弦,寒冷上升 她点燃一丛纸火 反复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起先,她俯下枯萎的身体 将面前的酒盅盛满 用沙哑而破碎的声音 叙述一些过往 渐渐地,她将身体扑向大地 像一块巨石缓慢裂开 在这霹雳作响的夜晚 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怀念 一件事被另一件事记录 或许,她和我们一样 只是被生活反复刺痛 伤口生长为黑色的疤痕 月亮隐入云彩 留下大地孤独的寒冷 在异乡,我总是一次
母亲 捣洗衣衫。 循着局促小径 没入乡野的蓁莽与迷雾。 丈夫整日低首缄口。 孩子倚门,看她佝偻、庄肃、毅然也看她归来。 她会蹲踞窗前 揣想数年的丰歉,掰开菜叶 为是否垦辟花园失神很久。 而田间的萎绝忽已发生。 瘠壤开裂。 肺痨的黄鸟哽住吁叹 地母且枯槁。 她惊惧 灾荒横亘的年头,君子如蕨如薇 只好将明净的心栽进深垄。 夜晚,当她合拢眼睑 试着在晦暗里,梳理 龟裂的月光,苍白 一如她湿漉时 咽下心
杏花与羊群 施旗村有风,杏花在树冠的开放并不安静。鸟群惊起 翅膀夹杂着回旋,令花们眩晕——美的事物终会落败 丘陵中的洮河,跨越隐形的时间 激起波浪和春光 湍急流淌,毫无停歇的迹象 落日提灯,照亮 河滩的宽阔与阴影 牧羊人气定神闲地坐在石头上 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着急 他仿佛要把自己坐成一块 黄昏中脱皮的磐石 羊群的蹄迹,被暮色覆盖 苍莽起身时,交颈并头的星星 正从天空的四面八方赶来 春雪 雪覆群山,
王明聪是通过贾元宝认识莫小宁的,后来又跟着莫小宁认识了沈欢。王明聪和贾元宝是铁哥们,莫小宁和沈欢则是一对好闺蜜。交往了一阵子,四个人在一起吃过几次饭,彼此之间渐渐熟络,一次饭后闲聊,贾元宝提议要不咱们四个人建一个群,联系起来方便一些。大家都说好,各自拿起手机,一番鼓捣,还真建起了群。王明聪排在第一,稀里糊涂成了群主。莫小宁@了王明聪一下,说:群主好,你给咱群起个响亮的名字吧。说完还发了一个调皮的表
区里又开始举办一年一度的业余健美比赛了。从老巫积极地报了老年组的那天起,我的心就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似乎遇到了于我不利的事情似的,心里泛起了某种莫名的情愫。 我和老巫相识于两年前。在这家名为“”的健身房里撸铁才相互认识。我比老巫年长几岁,都属于六十大几奔七十的人了。刚开始,我们俩是同一个健身教练。教练姓王,三十岁的样子,已经有十年的教练经验了。小王发型怪异:头四周的头发剃光,头中央的黑发扎成一根
他六十五岁了。他用毕生积蓄在城市郊区买下了一套别墅,地上两层,地下还有一层可以用作储藏间的地下室。别墅的一楼有很多个房间,这样她们每个人都能拥有一个独立的房间,但他随即改变了主意,请来一个包工头,要将一楼内部的墙壁全部砸掉,打通成一个宽阔的一览无余的空间。包工头说,那看上去会像一座坟墓,无论从外面还是从里面看。为包工头的说法,他决定多付一些工钱,如果一个出身贫寒的木讷又狡黠的年轻包工头都作如是想,
在你生日的这一天,你想写首诗。你是诗人,却好几年没有写过一首像样儿的诗了。想写,却总是没感觉、没状态。你曾是不错的诗人,发表过不少,出版过诗集,获过诗歌奖,在诗坛有些名气。 今天是你的生日,你五十岁了。前天下午母亲来电话嘱咐说,明天是你的生日,要吃六个鸡蛋,还要吃碗长寿面。你笑,心想为什么要吃六个,六六大顺吗?可能吧。你想开玩笑地问一问,想与母亲多聊一会儿,却还是没心情,找借口挂了电话。 每周你
老刘也没想到,守着地下车库,一待就是八年。 他六十多岁,皮肤黝黑,不爱言语,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岗。老伴也是外乡人,两人住在月租八百块的隔间里,日子紧巴,但每顿都有口热乎饭。每天出门,老伴会往他兜里塞一个橘子,有时候是半块红薯,冬天用旧毛巾裹着,还烫手。 冬天的地库阴冷,天亮得晚。老刘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一手拎保温杯,一手握手电筒,一盏盏检查日光灯。灯管有的闪,有的灭,他用小本记下来:“1
采访者按 初见段老师,他戴着一副眼镜,目光平和、沉静,神情真诚、从容,身上自带一股气场。可深谈之后就会发现,那份外在的严肃之下,藏着温和宽厚的心。他的眼神里仿佛有光,那是对写作的赤诚、对后辈的期许。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面孔之下,是滚烫而真挚的情怀,是对文字、对生活的深情与坚守。 1978年,段老师从山西大学中文系甫一毕业,便在文学写作领域扎下深根。从《五台山》《山西文学》的编辑案头,到成为专业作家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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