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顺场渡口 江水,在峡谷间砸下闷雷 翻涌,翻涌着像要挣脱河床的缰绳 五月汛期快到了 船工的后代在岸边补网 青瓦的屋檐下 阳光缓缓染过石阶 十七个名字刻在碑上 背阴处,有游客 新献的鲜花 花瓣已经干枯了 却还贴着石碑的纹理 那年那艘翘首的木船呢 那个雨夜 他们枕着门槛睡着 梦里可曾听见 大渡河翻身的声音 船离了岸 就被浪头打转 急湍撕咬着船底的木板 撑篙的臂膀暴起青筋 崖壁上的枪眼像蜂窝 船头的战
电动自行车棚的雨滴打在亚克力顶棚上,声音又密又急,像无数颗钉子同时钉进一块铁皮。程秋实站在棚子下面,攥手机攥得手心全是汗,屏幕上那张照片被他放大了又缩小,缩小了又放大——八栋楼下的充电桩,整整两排,十二个插座,七个被不充电的电动车占着,另外三个插了充电器但车上的落灰厚得像一层毛毡,显然充完电就没挪过窝。真正在充电的车,只有两台。两台!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蹲下身子去看离自己最近的那辆黑色雅迪。前
王牧头一回看见银河, 还是他七岁那年发生的事情。 那个时候他还不叫王牧,而是叫作王小牧,是新疆阿勒泰地区一个牧业队子弟小学的学生。大舅在牧业队当兽医,整天都在跟牛羊的屁股打交道,母亲则在队部食堂里帮忙做饭。母亲切菜的手艺虽然不怎么样,但是蒸馒头的手法却十分了得,面发得特别好,蒸出来的馒头一个个白胖圆润的。把锅盖揭开的那一瞬间,一股热气猛地冲上来,只见那些馒头整整齐齐地排在笼屉上面,活脱脱像一窝刚
一 我的朋友王浩消失在二十年前的一天夜里。那个时候,霞城历史上绝无仅有的炎热夏季已临近尾声,灼热的气浪正被凉风吹散,所有的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慢慢发展。就在一个让人看到了希望的夜晚,王浩突然不见了。他没和任何人辞别,也没谁知道他的去踪。王浩宛若一颗划过霞城的流星,从此我们就再也没了他的音讯。 许多事情说不清是偶然还是必然,有时也许就是一个赶巧。就像今天,我做梦也不会想到,二十年后,在霞城最繁华的
胡明生 胡明生这次显然失算了。 刚开始,胡明生压低了黑色鸭舌帽,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说:“你谁也不服气,这很正常,但来到这个地方必须有服气的东西,否则事儿没法办。”略顿了一下,他又用手敲了敲桌面,接着说:“既然大家喜欢到一碗醉茶馆喝茶,那就坐上来好好品着。咱今儿先不说事,只喝茶。” 伴着轻音乐,茶香扑面而来,簌簌的,心就酥软了。二十年的普洱。茶叶在沸水中转了几个圈,慢慢有了味道,是一股陈香,闻起
媒人赵姐打来电话时,李自芳正和小区门口卖西红柿的商贩讨价还价。西红柿零售一公斤三块二,李自芳买一箱算是批发,商贩要两块五,李自芳要付两块二。双方正缠磨着互不相让时,李自芳的电话响了。李自芳停止还价,走向一旁接听电话。 商贩以为李自芳要走,赶紧冲李自芳喊:“行行行,就按你说的,两块二,拿走。”李自芳拿开手机对着商贩喊一嗓子:“帮我装好,捆结实点,我接完电话拿。” “赵姐,你说啥?八万块彩礼一分不
“喂,我在这儿。”我听到了一声尖厉的呼喊,仿佛是翠翠的。我转动我的头颅,眼前只有车辆、人流和高楼,没见着翠翠。“你往左看,在这儿呢。”又一声尖叫。于是,我脖子一扭,看到数十米开外,有一只瘦瘦的手臂在空中晃动着,再定睛一瞧,人缝里露出了半张脸,那半张脸的确是翠翠的。我一阵小跑,差不多跑了半个时代广场,最后到了万佳超市门口。 翠翠站在那里,向我微笑。她后面是长长的队伍。队伍里绝大部分是上了年纪的人,
一 让我从兰州说起吧—— 这样的起笔与开头,你一定觉着很意外,江南的鸡头米跟兰州有什么关系呢,请容我慢慢道来。兰州是一座泥沙俱下、黄河穿城而过的西部之城,在以羊肉为典型风格的美食图谱里,却有一朵甜品之花风靡全城:牛奶鸡蛋醪糟。做法很简单,把醪糟放在牛奶中烧开,打入鸡蛋花,并撒入葡萄干、枸杞、白糖等,奶和醪糟的香气令人陶醉,各种干果星星点点,色彩斑斓,实乃大西北的佳肴小品。如果说这是西北人舌尖上
人类一直是手无寸铁的。当某种灾难袭来,特别是那种几乎是不可抗的灾难,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赤手空拳。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我们最后只能残酷地接受那注定的败局。有人说面对灾害时,我们都在积极应对。这是肯定的,全人类都在做着这样的几乎是无可指责的努力,这些努力也包括于建新的小说《感染科医生》中描述的13岁的“骨肿瘤”患者杜可萌。她在自己的公众号上述说:“把手举过头顶,五指张开,你就给自己放了一个烟花。”这种积
一 我说过,我在边防站时写过一部长篇小说。稿子至今还在,在一个蓝色盒子里尘封了快半个世纪了。 它没出版,我也不想出版。 这部长篇的创作,就像一个人还没学会倒车入库,就莽撞地跑了一趟长途。 事情的起因,或者说创作动机,源自那年秋天的那次巡逻。 那是我第五次巡逻,骑术已日臻成熟。所以当日暮黄昏,我们抵达山谷中的一片高山草甸时,我和战友们一起欢呼着纵马驰骋。 我敢打赌,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壮
老街 热斯坦街,当地人也叫老街。老街有多老,没人能说清楚,总之在热斯坦街还不叫热斯坦街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在库车,那些和文化有关的故事又怎么能不和这条街有关呢?我时常看着刮过转角的风,想它是否还是上一阵风,我心里知道,那阵风已经离开了,就像那些消失在热斯坦街上的往事。有一天,我们也会像风一样消失在某个时间里。每每这时,就有一种忧伤漫过,那样的冗长,迫使我写下去,关于热斯坦街,关于库车老城,关于
清代伊犁将军府治地惠远城门外、伊犁河北岸曾矗立着一栋楼阁,是当时伊犁最负盛名的人文景观之一,相关诗作不少。关于其名,在成书于乾隆四十一年(1776)格琫额所著《伊江汇览》中记为“望河楼”,乾隆四十五年(1780)谪戍伊犁的庄肇奎在其诗作中注明时任伊犁将军伊勒图题名为“鉴远楼”。庄肇奎生于雍正五年(1727),卒于嘉庆三年(1798),字星堂,号胥园,今浙江嘉兴人。乾隆十八年(1753)中举,担任过
一块钱 事情还得从两个娃说起。 两个娃年龄一般大,是从小在一起捏尿泥耍大的。一个叫栓狗,一个叫捞生,俩人关系铁得和铁塔一样。捞生手里拿了一个蒸馍夹肉,只要看见栓狗在一旁,会立即掰一半,让栓狗吃。栓狗赢了弹球,见捞生眼馋,也会不由分说送给捞生几个。两个碎娃基本成天在一块粘着。 小孩的脸真像变脸猴一样,说变就变。 一回,两人一起厮跟着来到焦庄的合作社买零食吃。乡里孩子都爱吃干吃面。当时是一块钱
打我记事儿起,母亲的日子就绕着那口黑黢黢的土灶台转。灶台在院门口朝北的角落,青砖垒的,边沿让岁月磨得发亮,锅沿上总挂着一圈没擦净的面浆。风一吹,灶膛里飘出的烟火气裹着面香、油香,能漫半个村子。河西走廊山丹这个地方,风硬日头烈,可母亲的灶台上总有暖乎乎的吃食等着人。那股子独有的香,是我走到天涯海角胃里都忘不掉的念想。 离端午还有三四天,母亲就开始拾掇做糕卷儿的食材了。头一桩事就是泡米豆——这是山丹
在巩乃斯河边 一片雪花 才会不远千里而来 为赴宴 撞得头破血流 在巩乃斯河边 一匹怯水的马,如何能 涉水而来 雪山在上,巩乃斯河 浑浊的波涛里 一定有雪的亡魂 带着石头上 不可言说的秘密 康家石门子岩刻画 天山腹地 迎风而立的崖壁上 流水成为画师 康家石门子 远道而来的神使 凿,刻,画…… 三百多,人和动物 高者两米过 矮者十几厘米 或舞蹈 或交媾 男性身材魁梧 女性细腰肥臀 一定有 人世间最美
时间结出了果实 长得像冷水、面包、风 观察的间隙 有人将眼泪留在了我的眼里 不幸的人和幸运的人的五官 都是一样,一个不少 一样学会了哭泣,一样在 身上背过爱情的种子 一样不小心洒落途中 被光捡了一路 然后和命运相爱 生育了很多的后来 后来的怀里枝叶繁茂的那个 ——最喜欢撒娇 他要加入钓鱼协会 他等了很多年,等到岸边 建造了一个世界 静静地数着波圈里诞生的孤独 他要在草丛中学会痛苦,被诱惑 彻夜反
胡杨泉 谁能说得清 这棵胡杨树造就了泉水 还是泉水造就了树 他们赛着古老 又赛着年轻 春风吹着吹着 就笑了 我们来到泉边 轮流舀水喝水 水,瞬间找到一条新路 从唇齿之间顺流直下,仿佛 一心要浇灌出一棵新树 河水在不远处流淌 看着满树新芽 每个人猛地健康起来—— 春色四溢 阳光柔软明亮 胡杨泉边,我们 蓬勃成春天 泉水作证:我们来过 我们阳光灿烂 我们用每
早就听闻伊犁“塞外江南”的美名,也知道霍尔果斯这座西陲边城的独特分量。它位于祖国西部边境,是丝绸之路上的千年驿站,是中欧班列的关键门户,更是贯通亚欧大陆、接驳东西商贸的核心口岸。我身边去过伊犁的朋友,回来总要赞叹这片土地风光清丽,完全可以和北欧媲美……说得我的一颗心早就飞向了伊犁。 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终于踏上了这片边境热土。车行西向,越靠近霍尔果斯,天际的蓝便越发澄澈纯粹,洗尽尘俗。蓬松的云团
车沿着伊犁河谷向西走,路两旁的白杨一排挨着一排,树干笔直,叶子被风掀起来,哗啦啦响。路面铺着平整沥青,从前坑洼的土路早被盖住,车轮滚上去,听不到石子磕碰的响动。随着农田果园村落如油画般一幅幅闪过,远处隐约可见大片建筑。高低错落的楼群,一眼望不到边。那就是边境新城——霍尔果斯。 千百年来,商人旅人以及各种货物从这里往来进出,留下的痕迹一层叠一层,全埋在了沙土里。眼睛看不见,却在故事和传说里可以听到
“六星街里还传来/巴扬琴声吗/阿力克桑德拉的面包房/列巴出炉了吗”,第一次去伊犁,乘着《苹果香》悠扬歌声的翅膀,来到了西部明珠和想象中的浪漫远方。当飞机降临伊宁的时刻,蔚蓝的天幕下大团大团的絮状白云流动翻涌,山脊嶙峋、尖峰突兀的灰褐色天山染上了一层绿意。从高空俯瞰伊犁河谷,眼前铺开的是一幅巨大的彩色拼图:浓郁的绿色是一块块方正的农田与一排排笔直的杨树林,小块的黄色是成熟待收的小麦,深灰色的线条是穿
大约是中年之后,我成了一个夕阳爱好者。我流连过海边夕阳,目送过沙漠落日,也曾驻足过许多个山峰、草原、湖泊的晚霞……更幸运地捕捉过大小城市里巷道尽头和楼宇缝隙里的一轮红日。看夕阳缓缓落下,心中总会冉冉升起人间值得的治愈感。这几年,不管是旅游还是出差,每到陌生城市,除了跑步,我都要争取看一场夕阳——这似乎成了我对新环境的打卡仪式。 6月,夏至刚过去的一天,我来到霍尔果斯,入住的恰好是第六代国门酒店。
边界一瞥(二首) 胡弦 边界一瞥 什么时候,我们的语言变成了铁丝? 它们缠绕,拉扯, 朝前滚动,像在从一个新的语种里抽取我们需要的句子。 卡口那儿,无数货柜车正缓缓通过, 像一粒粒药囊, ——繁忙的空间被置换成时间,它们适合古老丝路里的宿疾。 白杨树在风中呼啸。 太阳斜射,商贸区内,摊位像处方。 遥远的地方,在它 触觉的尽头,夕阳正是朝阳。 霍尔果斯的一个冷库内,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