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姜河和东春登上“公主1号”游轮时,某些事情已经注定。 那艘小型游轮非常漂亮,船舷是浅蓝底色,有几道深蓝色的线型浪花。船头伫立着一个半裸的美女,展开双臂作势欲飞,酷似电影《泰坦尼克号》女主露丝挺立船头的造型……联想到这儿的时候,姜河及时刹住了大脑,太不吉利了,在这个时候竟联想到那艘沉没于大西洋底的豪华邮轮。之后的很多年,每当他回想起这一刻,认定在他脑海中一闪即逝的不祥之感,应该就
一 傍晚六点半的地铁站,是锅煮沸的汤,有太多食材在其中翻腾。每次在这个点赶车,红玉总会想象自己属于哪个品种:腌制入味的五花肉、外焦内生的萝卜丸、不动声色的海带片,还是满心苦涩的菠菜?可今天路短,她还来不及细想,便被一股激流挟裹着来到出口。自动扶梯缓缓向上,成份复杂的热气一下子被寒风击退,冬夜清清朗朗地出现在面前。 “一叶孤舟”不难找。按导航拐进小街,抬眼便望到散发着蓝光的店标。一溜老小区
1 你知道那些年,我最害怕啥吗?我最害怕三更半夜或者一大早电话响。可越害怕来电话,偏偏电话来个不停,先是小勇银川来电话,再是小强兰州来电话,后来是红兵天津来电话,最后是,山东诸城来电话。那事以后,我怕不来电话,就真的半年半年没一个电话。一个都没有。哪里都空落落的,魂丢了一样,哪里都不舒坦。南方刚回来那半年,最最难熬,我一遍一遍给自己宽心,说事情已经发生了有啥办法,可心里就是过不去,不愿意相信
她看着家政师发来的信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那件事家政师提起时,她爽快答应了,两天来,隐隐还有些期盼。一旦真要去做,才发现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她按灭手机屏幕,提着垃圾袋下了楼。 才上午九点,阳光已经刺得人睁不开眼,她从包里掏出墨镜戴上。墨镜是几年前她在拉萨买的。那天傍晚,她在八廓街转了几圈后,买了一条地毯,一个八音盒,一副墨镜。地毯由纤细的羊毛线编织而成,墨绿底面开满黄色雏菊,带回来后,铺在
一 范老师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研究关于信贷政策的最新文件。因为有所预料,倒也不感突兀,但表情上还是做出惊讶状,因为这么多年了,我们从未见到过,也从未联系过。 我立即起身,迎上去,请他在沙发上落座,递烟,泡茶,然后自己坐在斜对面。他神态有些拘谨,连说别客气别客气。 我笑着说:“老师来了,这点礼节总要有!” 他这才安心地坐下来,然后开门见山道:“我是听汉文说的,你在这里上班,那么
许大爷八十六了,生日是上个月初八。再过三天,许大娘也八十六了。八十六在村里是最大的寿数。活着的老人,没有比这个岁数大的,就是那些死去的,也没有活到这个岁数的。 许大爷和许大娘都是睁眼瞎,一辈子没念过一天书,大字不识一个,村上有啥事要签个字,就比如说领个低保啥的,许大爷和许大娘都是找人代签,或是摁个手印。数字也是一个都不认得。要说他俩还有一点点文化,那就是许大爷能把数字数到一百,许大娘只能数
一 仿佛梦里曾出现过的情景,阿爸居然真的失踪了。 达哇阿克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嘴里小声地祈祷着。老才让,你到底去哪儿了?真是急死个人哩。 他边祈祷边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晃得我有点头晕。 阿爸那么大个人,咋会说不见就不见了呢?我心里也急,却没有达哇阿克表现得这么明显。昨天接到阿克电话的情形恍然若梦。 当时我正在上公开课。手机虽静了音,可“达哇阿克来电”这几个字将我的心调成了
1 太阳还没有爬上山梁,我和麦芽推开大门,看见村庄的早晨浸泡在薄光里,朦胧而神秘。 喜鹊在槐树上边叫边翘动尾巴,像要挣脱身体的束缚。这是相对闲适的腊月,可没有哪只喜鹊像人一样提前攒下粮食,等着过年。我怀疑这两只喜鹊是被冻醒的,也有可能是想什么想醒的。 人们还徜徉在梦乡,我和麦芽沿着村道跑了一圈。回来的路上,几条狗迎着曙光在村道上溜达。它们不耐烦地瞟我们一眼,粗鲁地叫几声,又像为得
1 多年前,在《中国古代短简》读到王献之、秦观、李渔的书简,都见心见性,颇可咂味,然印象最深,也最感慨的是东汉秦嘉徐淑夫妇的往来书简。可读了也就读了,虽是感慨,并没想着搜寻一下二人的其余诗文,以至于生平。上月二十三因事到通渭,却没想到,多年前读秦嘉徐淑往还书信也并未注意,二人竟然就是东汉时候的陇西,也即如今的通渭人。 据学者陆侃如先生考证,秦嘉,字士会,陇西(今甘肃通渭)人,生年在公元
门铃忽然唱起歌来。 奇怪,门铃早坏了,我一直懒得去修,怎么自己好了呢?打开门,原来是快递员。刚刚下的单,怎么就到了? 拆开三个包裹:两斤燕麦,一包甜酒曲,一只小酒坛。将燕麦倒进盆里洗干净,打开燃气灶,锅里放点水,加入燕麦。蓝色的火焰发出呵呵的笑声,透明锅盖变成了奶白色。好啦,关了火,揭开锅盖,往锅里吹了几口气,热乎乎胖墩墩的燕麦马上变凉了,撕去甜酒曲的外包装,一股脑撒在燕麦身上,又抱
伸长,再伸长,使右臂穿过层层障碍,让右手食指的指尖触碰到泥土、小麦、玉米、高粱、烟囱,还有把根扎在烟囱里长成的一束束像树一样的炊烟和盛开在炊烟梢上的鸟鸣。再伸长一点,摸到的是还有些发烫的夕阳和夕阳下即将漫漶的夜色。 像右臂一样,试着展开左臂,还未等得臂弯伸直时,指尖就碰到了坚硬的墙壁。用指肚去摩挲,一个接着一个比米粒稍大的坚硬划得指尖疼,一股冰凉穿透指肚,顺着手指爬上手背,很快经过手腕到了
约 定 八月的炎热里,与老刘在他阳台喝茶,他突然问:“淮阳有个伏羲文化研讨会,去不?去了我给老雷说。” 老雷是谁?不知,没问。今年夏天热,正是暑假,他随口问,我也随口答,去。 不久会议邀请函来,告于老刘,他言同去者还有学生多木和小言。虽是学生,但多木和小言二人行政之余,俱未舍文学和学问,和我甚是热络。曾经同出过,一路舒服,若能同行,自然欢喜。 难题和变故 邀请函告知参会者需提交论
蠡 河 站在蜀山大桥上看蠡河,看河中行驶的船,在那里静静吹风,是我喜欢的一件事。传说范蠡在后来选择归隐乡野时,就曾经行舟经过这条河流,蠡河也因此而得名。 蜀山大桥原来的名字叫红阳桥,如今蜀山本地人还依旧那么叫它。四季里不同的时间段,蠡河上常常停满样式不一的大小船只,有渔民的木船,运输蔬菜的乡人的机帆水泥船,还有就是各类陶瓷制品的运输船,都经由这里,暂时停靠或来来往往,联通四面八方,河上
槐树巷 中午回家的时候 看见槐花 落了一地 与洁白的洋槐花不同 落了一地的槐花是老槐花 酱黄色,有点陈旧 又有点苦味 她颗粒状的香自巷道口开始 到家门口还不结束 仿佛巷道就是一件容器 母亲的房檐水 三滴两滴的雨落下 很快更多的雨从后面赶来 开始拥堵 门厅前,积着雨的天井边 我拎着一只水桶 那时母亲还在 她用左手把我挡在雨的外面 右手接过水桶去盛雨 雨一直下着
一匹奔跑的马 一匹马,踢哒,踢哒,前进着 绿叶拂过身躯,晨风掠过鬃毛 它却忽然奔跑起来 ——骨骼丁丁作响 马鞍空着,它却奋力跑着 没有鞭影,也没一只鸟驾驭着 渐去渐远 成为山的一部分 天空无玄妙 他的话里透着惆怅:我的窗,我可以打开 也可以关闭 ——他看到的是一些旧脸孔 在月色里,有人对他面授玄机,他和辽阔 只隔着幻象 抬头看天,他眼神清澈,天空在顶上沉默 ——一轮
草 原 我来到这里时 牛马已变成了风 羊群已变成了云朵 石头正在变,见我走来 顺势变成我的样子 草原辽阔。我想 冲它大喊一声。最好 喊出一座山 喊出一顶帐篷 风吹草低,走出一个人 走近看,正是草原的王 倾斜的 酒杯是倾斜的。目光是倾斜的 我站起来时,身体也是倾斜的 没有风。窗外的树 为何也是倾斜的 窗户和门为何也是倾斜的 没有磨石,刀 为何也是倾斜的。没有疼痛
致秋天 树枝坠下它的果实,爆浆的汁液 甜蜜的身体,以及烂果子发酵的气息 采摘下来的秋天,堆满谷仓 你凝望枝头最后一枚柿子 一日太过漫长。以至于那枚柿子 在秋阳的催促下,一日间成熟 如平淡生命中偶得的小喜悦 我们一次次,被这种微小而具体的 幸福所治愈。又开始热爱 开始燃起生的欲望,并认真生活 秋天的荒野,正在酝酿 丰收后的宁静 人间广袤无垠的孤独与无常 秋天和大地的婚礼圆
路 灯 光是一个符号 路时而站着,时而倒下 在渭源路十字,冷是有毒的 它随时准备要对我这个 双手空空的人下手 时间裂开,在一片树叶的边缘 我抱住那粒还残存在叶柄中央的光 我把手伸向黑的茂盛处 把夜摇醒 鸟 岛 鱼鸥击水 在一面镜子上弹琴 天鹅引颈唱歌 空气里全是颤音 一只斑头雁 把一朵掉在水里的白云 束在腰间 跳舞—— 我能做得不多 只好随意坐在一块石头上
我常写诗,但从未写过母亲 意象过于狭隘,形容显得苍白 可实际上,她无需任何代笔 ——母亲早已是个成熟的诗人 她爱自己所有的创造,无暇顾及 韵律、形式与格调 正如她不事雕琢的面孔 她用针线在我们的衣物上写诗 她用锅碗瓢盆在灶台上写诗 她用粗糙的双手在生活里写诗 孤独在儿女离家后疯长,她的创作陷入 一片戛然而止的空白 病榻前的几句絮语,便已是这位诗人 强而有力的绝唱 我从未
谷物都是有姓名和身份的 这是祖父告诉我的 常年弯腰的他,像欠年的谷物 粗汗蒸成盐粒。手中的工具 爬满泥土后,患上骨质疏松 有些时日,我没向祖父请教 关于农业的事情 关于二十四节气的奥义,他的答复 总能使我收益更多的耐心,而关于 人的根基这个哲学问题 已经在我心里扎根 土地被荒废后翻新 谷物遂了老人的心意。忆起那些日子,他们 互相折磨,彼此相爱,把期盼和失望一并种下 把苦
听见铃声的时候,一定有 一群群绵羊 正从靠崖的山壁走过 伴着牧人的吆喝 是怎样的晃动让这声音如此悠远 仿佛能从中听见—— 祖先赶着牛羊来到这里时,那山间 一阵又一阵的松涛 当牧羊人经过水声和鸟鸣,穿过 山下人家的院子,踏上屋后的小道 悦耳的铃声如湖中的涟漪扩散 暮色稠密,从披毡中醒来的牧人 听出马群的方位。祖父靠铃声 在羊群交汇的路口,辨认自己的羊只 它总会在一片寂静中
我看见潮水在你生命的边缘泛涌 疾病的罅隙里,日光,一点点冲荡 这早熟的暮春,我们放飞所有的词语 收回山形与石岸的响声,收回伤口 我看见你提着裙摆,走进灯塔 捧出南方最甜的果实—— 我看见大海正在抵达平静 经年扬帆的我们如期归来 故 乡 西北的云层上,鸦群聚集 击鼓的祖母吟哦耕地 雨水敲打 父辈的肌肤 西北的云层上 我在返回你的故乡 大气里,寒意打开了 我们的身体——
蛋糕和热咖啡,麋鹿驮着圣诞树 童年里圣诞老人会驾驶礼物车 心愿贺卡、枕边长筒袜、朱古力糖球 唱响睡前故事 我最爱的玩具伙伴胡迪 陪我走过人生没有烦忧的时间 房间里,现在是越来越简洁了 木头桌上几支用了一半的碳素笔 触感冰冷的文件、键盘、彩虹显示器 每个字,都散发出谷底的寒气 那些年的走失之物 再难以用手掌真实触及 老家窗框上,无人问询的镀银风铃 还在坚守,晃动 心的空间
十五岁那年的夏天 我独自穿越了一座北方的城市 彼时更多地思考着人类的未来 常幼稚地期待着觉醒之门凭空打开 那将是惊心动魄的时刻,而漫无崖际的枯草中 露珠略显寂静 地铁到达乌石浦站!而此刻 遥远的露珠如晶莹的乡愁 想起未完成的工作,我起身转向左门 却又想起有一年 我十二岁 还没有进城读书,羞于使用普通话 无法区分,大海和天空 常常梦见一只从古寺走出来的麋鹿 始终认为,地铁
这一年,老家的小镇远去 我开始独自生活,一个人隐居在这个城市 在幽暗的房间里与陌生的词语对视 半首诗的手稿。窗台上的长春花 月亮照着我的梦乡 这一年很漫长,像小镇铺向远方的铁轨 四野鸟鸣。秋天有夹竹桃开花 雨水从沥青路上,流进了水井 六 月 每一个六月,湘江都将汹涌 湘江边的咖啡厅,人潮也在汹涌 我会习惯性地走进那家咖啡厅 目睹一杯咖啡逐渐形成的过程 欣赏着咖啡上的拉花
逆着小溪,跟随牧羊女去找寻春日的古朴 婆婆纳在浓密的雾间舒展,紫云英 承接每一缕和风,用嫩梢传递春天的弧度 山脚的竹林裹藏梦幻,你取下桃木簪子 小心翼翼地划开分隔尘世的虚无 露珠挂满寂静之地,桔梗花开遍整座山谷 我与万物相认,山道两旁树枝摇晃 让我脱离沉重肉身,缩小成没有姓名的草木 羊群清亮的叫声赋予世界山水画的 留白意境,我们短暂忘却烦忧 在群山孕育的苍茫中原谅了生命的苦楚
镜片越看越厚,离群索居是我自尊心的 固定器,于是我开始偏爱冷门之物 这是一种变相的自爱,容忍我的孤僻和 不可言说的雨夹雪,冷锋过境,眼前飘浮 模糊的雾,在雾中跌倒、听雨、看花 言语的美化是有意为之,得学会 聪明,聪明地长出寒毛、胡子抵御冬天 学会脱下长衫,即使是半截的 破布,系好领带和鞋带,在错落的缠绕里 找到零星的空隙,钻进去偷闲 等比例放大身体,却未必督促灵魂 今夜,我坐
如果开口,你会注意到那面墙壁 纯白的,就像世界边缘 相互纠缠因而不可能被理清的数列 在这之后,你的声音竖起来 它边缘的闪烁抵住了心脏—— 几乎是一瞬间,错误 像蝴蝶翅翼上的粉尘弥散开来 不止于辛辣,某种内生的物质 使你联想到无尽,或者 联想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无尽 也可以收手,把那个念头从水波里 捞出来,放到风的背面 但湖水已经不同,你无法计算 它发出柔顺而深沉的光线,看上
种花、种树、种草 每天浇一遍水,每天唱一支歌 我不期待大的收获 我只希望小的结果 我愿意有人日日经过,也可以没有 睡在我一个人的房子 醒着的时候醒着,梦里便只有快乐 我不期待大的收获 我只希望小的结果 每天浇一遍水,每天唱一支歌 弯腰看草,抬头看树 一个人的时候,就要捧在手里看花 离 开 不断消失的颜色,不停流逝的 时间。止不住的脚步 向前,向前 蒲公英缓缓舒展指节
姐姐,走出来了吗 那隧道漫长,泪水无声 排列成大地的星星 与你旷日持久的行走不同 我摇晃咖啡勺,在旋转中 我要,熟悉你细细的一生 透过你发间的缝隙窥见下坠日子里 乌鸦如何穿戴一场黄昏 姐姐,黑暗中有一种皇冠 承担它时我们都默不作声 而今可以说出,最后一次在游乐场 我们洒下笑声与勇气 你像那首催人离开的闭园歌曲 在睡梦中响起 厨房一角 尽管窗户打开,你那边的温度 依然
与自然邂逅的岁月里,我最喜欢芦苇荡 喜欢苇秆中忽明忽暗的光斑 坐在铺满了凉秋的湿地上 秋天,湖滩上满是枯黄的蒲草 蜿蜒的河水也蒙上一层细密的水汽 一个饱满的凉秋 芦苇荡,和潮湿的泥滩 发梢和芦花,一齐在野风里轻轻飘扬 平凡的一天 整理衣角,披上外套 关上还在吵闹的闹钟,播放一首音乐 到了吃饭的时候,坐在桌前,一碗白米饭 忽然看见有只蜗牛,正爬在阳台的栏杆上 屋里有些热了,
山,不只是眼前这一座。 住久了,觉出它也是一种脾性,固执地长在人的骨血里。 那回搭红丽家的车回村上。白色小面包车。王建平开车,红丽坐副驾。我坐后排,能看见建平握方向盘的手,修长有力。 路上颠,车子在盘山路上左摇右晃。窗外是望不到头的绿,杉木和各种杂树,层层叠叠涌过来,又退下去。空气湿漉漉的,带着草木蒸腾起来的、微甜又微涩的气味。 我看着他们俩的后脑勺。建平理着很短的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