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干湖在故乡如此安宁 岸边蓼花红。 一滴水与另一滴水还需要相濡以沫吗? 渐渐地盛开。轻轻地合拢。 可以听见查干湖水穿过田野,以及迤逦而来的脚步声。 一瞬间,萝藦、牵牛花、蒲公英,重出江湖。刀光剑影叮叮当当跌落在查干湖的水声里。 有多少人与这片湖水较劲,就有多少人成了湖水。 郭尔罗斯人,疏通完所有事情。湖水在拐弯处,停下脚步。 诞生一个村庄、一座码头、一片芦苇荡。 把查干湖从一条草
仰望祁连 焉支花谷,杨树写出和落日一样的金黄句子。把时间走累的骆驼,驮着祁连山凛冽的冷,摇摇晃晃地去了西域。 祁连山的苍茫,装进了父亲的眼眶。一只老鹰驮着这个寒气的早晨,在上空盘旋。恋着人间的牙月,就挂在白塔尖上。一幅天翻云影碧空尽里,启明星作别东山再起的柔情。空落落的枝丫间,一片叶子簌簌响着,仿佛是在抖落一种暗藏的忧伤。 青色的崖石一样的乌云,似要燃起一种还看不透的欲火。 空间慷慨相让,
别看五六米宽,小河,穿城而过。开化之地,偏于浙江省际一隅,流水哗哗,呼噜声,城里人听着听着入睡了。 一整夜,头枕芹江,水势磅礴,辽远。 一轮红日跃出。南部源头莲花塘,从衢江上游马金溪,集结出发。薄雾依稀,早已不是单枪匹马,途经皖南,闸口敞开,水位表目测过,与各路大军汇合,声势壮大。 北源新安江。不断涌动的,起初来自天上之水,进入万千树根,润泽之后溢出,点点滴滴,绿叶有了深意,凝视。积聚力
1 人生如棋,我竟落子于无人预见的残局。 三年蛰伏是灵魂与自我的漫长角力,当意志行将熄灭时,命运悄悄朝我眨了眨眼睛,好像在预先通知少安毋躁。我本是一介俗人,披着媒体人的外衣,为贪图那丁点“抹嘴肉”,从省城的繁华中抽身,回到家乡这座被井盐气息萦绕的浅丘小城。 初涉文旅如拾星火,便觉趣味盎然。在沿滩工业园区,这里没有CBD的玻璃幕墙,取而代之的是那缕咸涩却温暖的乡愁。我摇身一变,以“散兵游勇”之
脚 踏 在凌云塔下,石牛一卧千年。 恰似八百里洞庭湖上,一块硬邦邦的骨头。 湖水浩浩汤汤时,周身的毛发,会耸立,会抖擞,心里头还会呼应着,涌起万丈波澜。 待到夕照之下,水平如镜,便俯首,曲膝,将身子骨,盘成湖洲上的一尊石头记。 鸟鸣时有心事,总想问一问来来往往的渔舟,能载得动几许春风?七月夜星河璀璨,便翘起鼻尖,欲嗅一嗅牛郎脚上的泥腥味。 而当芦花飘雪了,就用宽阔的脊背,驮住秋寒里上下
1 春野是一望无际的绿原。 时间消失,只有白马、草原和蓝海。 熟热的春夜在高原散步。旅人顺着一根春藤,找到一堵墙。 故事里一堵墙沉埋在绿茵中,窗户半开。 荒原上,风长满荒芜的耳朵,星空布满花纹和旋涡。 每逢子夜,失眠人便倚在高原的墙上,从书简中取出云梯,瞭望北方的瀑布。 他四处游历,成年后也见过各种瀑布,可总觉得没有童年时看到的壮观。 2 彗星击中银河,夜是梦的分身。 银色的月
1 大地之下,有着弯曲的天空。 隐秘,静寂。仿佛存在着的虚无。 (而存在本身,是如此结实。) 那么多移动的星辰,背负着幽暗、潮湿的巨大阴影。咬紧米粒、面包屑、一粒草籽,或是某种异类残缺的肢体。 在阳光与黑暗中不停穿梭:这命运的正面与反面,不礼赞,也顾不上去诅咒。 只是奔忙,在阳光中,在大雨与暮色来临之前。 2 犹如冰山,世界匿于被隐藏的部分。 被黑暗抱紧的生活与命运,喑哑之钟般悬
春分 风把日子裁作两半,一半是春风,一半是诗行。四年轮回,春分恰与诗歌日相逢。 窗台绿萝轻舒指尖,接住一缕温软的春光。 碗沿余留粥香,混着泥土初醒的气息,寻常烟火,亦是清欢。 我放下手中书卷,静听一阵檐下雨——那雨,正替我续着一首未完的诗。 柳丝轻垂,是大地铺展的诗笺。雨落青瓦,声声敲作平仄;鸟掠长空,处处皆可留白。 平素被忽略的细碎光景,此刻都有了温柔姓名。一草一木,一呼一吸,不必远
一 村落上是一望无垠的沙漠、葡萄园和飘动的牛羊群。 骆驼是一群有信念的生物。 石榴。葡萄。经书。画卷。青铜。翻越了昆仑山。竹牍上有马队的梵音和蹄印。 一块馕有他们抵达的目标。 雪地上,烟火销骨。风吹过陡峭的山脊。 白雪是最咸涩的盐粒。 二 牦牛咀嚼雪粒。麦穗初齐,天山上的雪莲在岩石的礁丛里吐蕊。 羊群穿越风雪,是一朵朵飞动的云。 西域的驿路上,有最古老的城堡和河流的秘密。 比
站在一生的末端观察自己 站在一生的末端观察自己。我能把握和拥有的就是此刻的一个点。 在观察时,我将它固定。但固定,在说出固定的此刻。 其实,它在随着思维的闪现在移动。 我观察我的一生。大致了解它的长度和宽度。大致了解它的重量,几乎是无重量。 或者,身体的重量抵达顶峰,正在下滑和减弱。思想的重量无法测定。如果加以固化,或许是有重量的。 由此我想到涪州白鹤梁:长度、宽度和厚度。似乎只有凝固
江南旧院 她对着残荷暗自神伤,不再归还的七月,苦雨淋落的石榴,带走了她全部的衷肠。 枝头的乌鸫缄默,一些碎片式的光阴,在女子眼中投下幻象。 古宅一寸寸碎裂,谁的痴念蔓延,谁又被困于阒寂无声的长廊?光线反复涂改爱人的影子,江南的落英,在她流泪时轻轻荡漾。 青蓝色雾气,从脚下升起,尘世里太过深情的人,终被回应更深的悲怆。 满池碧水宛若静止,南山鼓楼跳动的烛火,冥冥中为两颗心指引了方向。 月
凌晨五点半 凌晨五点半,向南100米的建筑工地。 电锯的撕咬,钢筋的互碰,塔吊的轰鸣,已经先于鸟鸣和缓缓陈述的梦境。 此时的脑回,是一团绞丝旁。 无论如何,与这个清晨也配不成一枚新鲜的象形。 太阳,如结在楼宇间的小疙瘩。它,左躲右闪,不断更换赛道,然而,还是会碰到第六层,或第二十八层。 “终于挤出来了!”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虽然,看上去,它像极了一颗疲惫而混浊的蛋黄。 红色苹果
下雪的日子 我困在对雪的遥想里。月色已隐入更深的静寂。 那枚以悲情熔铸的雪,像一句渐渐消融的情话。是何时,被悄然移栽到我梦的渡口? 梦是一条川流不息的河,却只容得下一整片雪的飘落。风过林梢,雪便片片凋谢。冷到极处,我便用睫毛的滚烫,去暖远处的松枝,与未化的积雪。 我有羽毛般轻的风,有风般流淌的岁月。它们悠悠浮荡着,悬浮在被时间熏烤的、被记忆投寄的,那些正在活着与已然逝去的——微妙的间隙之间
老西门 城西姚江两岸,横跨着六浦桥和仁寿桥。 往昔,此地常有送迎往来的仁宦。传闻林则徐经六浦桥发配至新疆伊犁。 屋舍毗邻的街区,民居与商铺错落相依。 往事荡开江水,响彻菜花的怀抱。蝴蝶翅膀,薄又轻,在倾斜的雨后,驮着烟霞轻舞。 历经沧桑,小学的木头门仿佛仍在,“吱呀”之声是岁月的批注。 旧报纸泛黄,画谱里的烟火蒙尘,消失了民宅古朴的歌谣。 唯有高楼林立,抹去物候的胎记,石牌坊隐于缄默
风荷的这组散文诗,写得风姿摇曳,又饱含对故土的深厚情意。十个短章的组合,完成了对一座江南古城——姚城的文学造像,这是建立在地理意义上的一次时间弯曲,也是一场浸润着个体生命体验与文化乡愁的深度领航。我能够在她的这些诗中,找到作者自己穿行的身影,历史浮沉的投影,以及被心境浸渍的幻影。 散文诗因其挣脱了诗歌分行、雅韵、严格节奏的枷锁,获得了叙事、描写和论述的空间自由,但同时又保留着诗性的内核——高度凝
大海的方向 南方的梅雨季节,高架桥上的藤蔓类植物会肆意生长,伸展在海河雨后甜润的空气中,清风携带一串串水珠扑打脸庞。 有一天,你去远方寻找遗落在海边的文字,自此消失在我的生命中。 而今,再没有一场雨落在华北平原,也没有一阵风,摇曳青翠的麦田。 清晨的阳光,像小鹿抖雪一般,点撒在我的额头。我常朝着大海的方向幻想一种潮湿的生活,在雨中想象丰盈而遥远的回应。 我也在雨中做梦,只是,在悲伤梦境中
周园园《时间的波纹》通过现实时间、现实生活而泛起的情感涟漪,一层接着一层反复回响个体在外漂泊的孤寂感。通过文字实现精神还乡,抵达记忆原乡,是这组散文诗的特色。 总体而言,作品在有意识或无意识中植入时间感。这种时间感体现在“四月”“初夏”“酷暑”“晚秋”“直到天色暗下来”“小时候”“长大后”等具有时间属性的词语或短语上。诗人借助代表四季的风霜雨雪,或代表一日的晚风、雨露,渲染绘制出多幅图景,情借景
开塔吊的女司机 她的闺房,凡人难以企及。她的宫殿,永远高高在上。 通往她的只有一架,也是唯一一架垂直的,隐在云霄中的梯子,让仰慕者止步。 云做衣裳,彩霞披纱,长袖善舞。 你永远不知道,高空的女司机,到底有多美。她驾驶的是风,转动的,是整个城市。 你遇不见她,但你能看到一幢楼正越来越高,正一层叠着一层往上涨。那是她经过的地方,向着天空而去。 你永远不知道,高空的女司机,到底腾挪开多少星光
手势 白天喧嚣,岸上的风声却很安静。 站在岸上,看流水浮着涟漪,看一个中年妇女洗净一株 株青嫩的白菜。 石阶上堆满一小撮枯黄的菜屑,像用旧的岁月。 江面的轮船发出几声嘶叫,捞沙的驳船弄乱了岸上的安静。高楼下,破旧的码头布满尖锐的岩石,散溢着棚户区的烟火气,以及鸽子们焦躁的叫声。 码头的不远处,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匆忙的人流涌向生活深处。 在这即将被改造的码头,即将变繁华的码头。 一
怀念一根稻草 一根稻草,在那个饥饿的冬天,被一头牛吃了。 此后,父亲的腰带,换成了葛藤。这最后的一线希望都没了,我们该怎样活命?有那根稻草,我们就能看见一片金黄的田野,就能看见白花花的大米,安静地躺在柜子里。 父亲说,让牛吃稻草,我们吃葛藤的根。因为来年还得靠牛,耕田犁地。救命的不是那根稻草,而是正在挨饿的牛……稻草真的可以救命。从一粒谷子,到一把谷子,再到谷粒满仓。就是那些交出了谷子的稻草
独坐 向深山,也向自己,走到路的尽头,我就坐了下来。 溪水在脚旁自言自语,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也不必听懂。云从谷底升起,不急,不缓,像一个人终于想通了什么,便什么都不想了。 树叶簌簌飘落,我听见时间的涛声轰响如雷。 我独坐良久,久到自己成为一块石头。风吹过我,吹过空寂,又吹向更远的虚空。 走过了太多的路啊,我终于明白:所谓尽头,不过是另一个开始。你看,山穷水尽处,一朵白云正在升起。 而我
回乡偶书 已过半生,多少熟悉的人变得陌生,多少人被岁月磨平了棱角。认不出乡邻,只好用一语方言让我们再一次相识。 汯河的水带走了多少空闲下来的人,泰塔之下,唯有那铃铛依旧相互敲打。 风停了雨落了下来,那一株宽厚的梧桐树,却怎么也不能唤醒这个闯入者纠结的内心。 雨水和秋风诠释了岁月的锋芒,那山、这水,不断在目光里数星星,究竟你是哪一颗,我又是哪一颗? 西洼岭不语,吃水沟不语。你站在雨中,像空
雨中听海 祖父说:听海的人是幸福的。他抽了一口旱烟后,指着一片金黄色的稻田。 那时的我还没有见过大海,只知道,下雨了就可以听见海的声音。 雨越下越大,海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再从我的身边悄然散开。 我屏住了呼吸,让流动的记忆渐渐平息,像夕影落在海面上。 听海,听清了雨水之外的心跳声。一页关于挖开水库的激荡岁月,一段关于追忆河水与指认星光的往事。 我看见一艘船从黑夜中驶出
花腰傣 凤凰花开是你的,红河也是;哀牢山,凤尾竹的地址是你的,蒙面情歌都是;山腰上摆开的稻田,勤劳是你的;“男绣花边衣裤,女筒裙加斗笠”形象和古滇国皇族后裔是你的。 云南是你的;元江更是。 站在戛洒小镇,我眼里的云彩,脚底下的蚂蚁,指缝间漏出的风声,是你的。只有我,现在不是,但来生,或许也是你的。 我的热爱是你的。祝福也是。我愿意做个旅人,坐在戛洒江边,听傣语喏喏,将人间的欢歌笑语,以“五
昙花 昙花打开的瞬间,宛若一句口红渐满的唇语。 一朵尽情开放的昙花,微微颤动着,总会隐藏无数的暗喻。 曾有人说,花开的声音,像微风,有人说像细雨。风抚慰瓣沿,雨润物无声,风雨相和,轻描淡写,倒也是恰到好处。 那天,我站在阳台的一角,对着这盛开的昙花,说了许多未曾落地的话。 我希望它一直是醒着的。因为,它醒着,时光就醒着,芳香便也醒着。 而我所认识的昙花,总是一边尽情绽放,一边向你挥别。
柳树上那一苞子绿是春天率先打出的子弹,在枯苇丛中燃烧。绿火焰,绿火焰,春天早早萌动,到处零星可见。那从雪地上冒出的绿,玉一样燃烧,把雪映衬得晶莹。 万物不是齐发,树木不是每个枝头都喷出绿,小草伸着腰,一粒粒往体内装着子弹。扣动春雷、春雨、春雪、春梅。江水不动声色,船只静影沉璧。明眼人知晓,真正的春潮快来了。 毋庸置疑,寻春,要去荒野,去灌木丛中,一点点扒开,寻找星星点点的绿。 鸟的信使忙着传
三 我们乐于让一条小溪、一个人影,甚至一块石头,在看似平淡中,突然打开抽屉,露出难得一见、更未曾被描述过的秘密。我们惊讶、喜悦,恍如被一道闪电击中。这便是诗的赠予,并让诗歌开始,成为需要。 我们要做的,是让文字到来,并用它们的一只只小小手掌,竭尽所能翻找,找到其中隐藏的全部门窗,然后推开,任由更广阔的原野和风暴涌入。 四 诗歌看似一个实体,分行与排列,逗号或空格,形似垛口。 每一行中都有
中渡古镇 古镇,在桂中腹地静静等待了两千年。 一位耄耋老人端坐门口,观天,听雨。 洛江之水绕城而过,千年古榕肃立水边。水是千年不息的水,城是千年不倒的城。 修葺一新的老街、古宅,供养苔藓的碑刻,透出久远的沧桑。 古城淡定,宁静。在武圣宫里,姑娘跪在关公脚下,不知道她们是在祈求爱情还是在祈求亲人平安?我笑问:知道你们拜的谁吗?其中的一个姑娘说:知道,拜我自己。我心里一颤,幡然醒悟。是啊,与
暮春的山风掠过溪畔,将槐花的甜香揉碎在波光里。 青石小径被电线上一只伫立的鸟牵引,灰褐色的身影偶尔轻啄羽毛,梳理一段被时光打结的往事。 溪水在脚下拐个弯,唱着清亮的歌谣奔向远方。水声漫过卵石,漫过萋萋芳草,漫过整片山林,却填不满那只鸟眼底的虚空。一尊微小的雕像,守着这截被岁月磨亮的电线,守着还未被溪水带走的印记。 另一只鸟掠过槐花织就的雪幕,衔着枯枝掠过树冠,将春天的一缕芬芳编进巢穴。那些雪
远方 抬头仰望,暮色正将最后一缕霞光,揉碎在嶙峋峡口岩壁的褶皱里。远方像被神明揉皱的诗笺,在云翳深处若隐若现,那是你用幻想丈量过无数遍的秘境,藏着未被世俗磨平的棱角,也蛰伏着时光酿就的惆怅。 山径蜿蜒如褪色的琴弦,你大步踏过碎石踩过荆棘,每一步都应和大地的脉搏。至于苔痕斑驳的石阶上,滚落的汗珠折射着星辰的微光,将疲惫淬炼成坚韧的琥珀。而风雨来时,世界只剩下天地间摇晃的孤舟,而你把泥泞的脚印种成
1 庭院通向庭院通向庭院,在最后一个庭院中,一家美术馆正在关闭。在那道墙①倒塌后不久,它就开放了,闪烁着理想主义的辉光。今夜是它谢幕展的开幕式。艺术是为了什么?为了批评社会,为了制造美,为了让艺术家失去时间感,像沙子穿过去不断倾泻又倾泻的运行失常的沙漏?“当我有点钱,我就会买书,如果还有余钱,我才买食物和衣物。”——伊拉斯谟②。她年轻时常常光顾的这家书店,每买一本书,都要被塞进一张书签,书签上就